老道士的身后事办得非常简单。
众人没有急着离开,反倒是在这同样破败的听风观里,又多住了一天。
后山,一处向阳的干净山坡上,邱鸣和陆槐两个大男人包揽了挖坑安葬的活计。泥土翻飞,坑挖得四四方方,足够将老道士和他那几个同样惨死的弟子一并安顿。
“唉,搭把手,轻点。”邱鸣抹了把汗,和陆槐合力将一具僵硬的身体放入坑中。
“这世道……连个安稳日子都没有。”陆槐声音低沉,将一把新土撒了下去。
他们没有立碑,只是在填平的土包前,摆上了几杯从观里找出来的浊酒,酒水里还落着些许灰尘,如同这听风观的命运。
沈栖梧为师父守灵。
她的话变得极少,几乎一整天都没吐露过半个字,只是安静地跪坐在新坟前。那张原本还带着少女稚气的脸,仿佛被这场变故催着长大了,天真与活泼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腰杆挺得笔直,任凭山间的冷风吹得单薄衣衫猎猎作响,那副倔强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发堵。
王清漪没有去说那些“节哀顺变”之类的空话。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她只是陪着沉默的少女,一起收拾那间被打得七零八落的丹房和旁边的药圃。
“这个丹炉只是凹了一块,还能用。”王清漪的声音很轻,她将一个半人高的铜炉扶正,拍了拍上面的灰,“我帮你收起来。”
沈栖梧的目光从坟前移开,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继续跪着。
王清漪便不再打扰她,自顾自地将那些还能用的丹炉和幸存的药材,分门别类地用玉盒装好。她又走到药圃,将那些被劫修踩得不成样子的灵草,一株一株地小心扶正,重新培上土。她做事还是那般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仿佛想用这种不断重复的劳作,将压在心头的沉闷一点点挥散。
另一边,邱鸣和陆槐也没闲着。他们将那几亩被妖兽踩踏得乱七八糟的灵田,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林老哥,你看,”邱鸣将一把沾满泥土的铲子扛在肩上,对着同样满头大汗的陆槐喊道,“这地方是穷,可这田,收拾得真叫一个细致。”
他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里的灵气稀薄,可地力养得足。要是能弄来些好点的灵谷种子,用心伺候几年,未必不能把日子重新过起来。”
陆槐喘着气,点头道:“是啊,可惜了。这老道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李云溪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把道观里所有能看见的家当,都仔仔细细地重新登记。从那几口见了底的米缸,到库房里那几把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旧药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衍看着众人忙碌,并未多言。他让李云溪将丹方和一些珍稀药材收好,至于那些笨重的家具与农具,他却一件也没让动。
“不好带走的东西和农具都归置到库房里,摆好。”他平静地吩咐道,“把地方打扫干净。”
邱鸣有些不解:“林老哥,这些东西虽然笨重,可也是值钱的家伙,咱们不带走?”
“带不走多少,还惹眼。”林衍摇摇头,“留在这里吧,或许……以后还有人能用得上。”
他没说的是,也许用得上的人,就是他们自己。这听风观地处偏僻,是个不错的落脚点,给自己留条后路,总不会错。
夜深人静,众人都已歇下。
林衍独自一人走到道观后院的崖边,确认四周无人后,神识沉入仙牧空间。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清冷的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进简陋的主殿。
林衍领着众人,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收拾妥当却依旧空荡的道观。
“走吧。”
他率先迈出大门,踏上了那条不知通往何方的前路。
队伍里,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沈栖梧。她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里面装着师父留下的几卷丹方和她自己的换洗衣物,跟在王清漪身侧,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