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与其说是一座山，不如说是一片地势略高的平缓岗地。

山岗方圆不过十余里，并不雄峻，但其上弥漫的灵气，却分毫不差地达到了文书上所载的二阶下品。

众人刚踏入山脚界线，一股远比荒野精纯得多的灵气便迎面拂来，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心头积压的不安，仿佛都被这股气息冲散了。这种感觉，虽远不及当初那头三阶树妖以幻术营造的洞天福地，却也让众人悬着的心安稳落地。

这里是实实在在的灵地，不是什么噬人的陷阱。

“嘿，这地方瞧着是破败了点，可灵气倒还算实诚。”邱鸣手脚麻利，上蹿下跳地把几处荒废多年的旧屋和田地都巡视了一遍，那张因奔波而消瘦的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意，“比咱们东荒那个鸟不拉屎的月牙岛，灵气还要浓上那么一点点。这三百灵石的年租，不算亏。”

他嘴上说着不亏，手上动作却比谁都快，已经极为自觉地挑了一间看起来最牢固、不怎么漏风的石屋，当作自己的住处，没有半点客气。

李云溪则沉静许多，她取出随身携带的账册和炭笔，熟练地将几间落满灰尘的旧屋从头到尾清点了一遍。

“这间屋子最大，也最坚固，正好用作库房。”她一边在账册上飞快记录，一边低声规划，“那几亩灵田离水源最近，地力也最足。咱们得先把灵谷种子种下去，不能一直坐吃山空。”她专注的神情，比在月牙岛担当管事时还要认真。

王清漪最关心的，还是丹房的选址。她领着同样看得仔细的沈栖梧，将几处荒废的院落都走了一圈，最后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眼，挑中了后山一处最为僻静、不易受扰的独立小院。

小院虽已破败，墙角爬满了苔藓和藤蔓，但地基是用青石垒砌，稳固异常。院中更有一口浅井，井水清澈，同样蕴含着充沛的水灵气。无论是将来开炉炼丹，还是培育某些对环境要求苛刻的灵药幼苗，都称得上是绝佳之选。

“王前辈，这里真好。”沈栖梧轻声说，她看着那片被杂草彻底覆盖的药园故地，那双原本红肿的眸子里，重新聚起了足以点燃希望的光亮。

“嗯，我们把它清理出来。”王清漪温和地回应，伸手抚了抚沈栖梧的头发，“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药园了。”

沈栖梧没再多言，只是蹲下身，开始一根一根地拔除那些顽固的杂草。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那份安定下来的心绪，已经通过这无声的劳作表露无遗。

林衍没有急着去挑选住处，或是规划那些长远的未来。

他沉着冷静，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先将整座落霞山里里外外、边边角角，都摸了个一清二楚。他走遍了邱鸣看过的旧屋，也踏过了李云溪丈量过的灵田，还将那几条被杂草彻底掩盖的山间小径，以及那条从山后蜿蜒而过、灵气虽稀薄却未曾断绝的水脉，都牢牢记在心中。

随后，他心念一动，数十只刺骨蜂悄无声息地飞出，融入暮色。

山川河流、丘陵谷地，乃至那几处人烟稀少的凡人村镇，都在他的脑海中被一一标注，形成一幅立体的舆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落霞山，将是他们这群东荒“难民”在中洲的根。这根能否扎得稳，扎得深，全看他对周遭环境的掌控能到何种地步。

当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边天际，林衍收回了神识与蜂群。他将方圆百里内的一切都了然于胸后，那颗因连日奔波而紧绷的心弦，总算松弛下来。那种如无根浮萍般的漂泊感，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片虽荒芜却暗藏生机的灵山，看着那几个虽然衣衫狼狈、脸上却终于有了活人气息的同伴——邱鸣正吆喝着要找地方搭个灶台，李云溪在和王清漪讨论灵谷的种植密度，而沈栖梧依旧在药园里安静地忙碌着。

一股暖意，毫无征兆地从他那颗近乎冰封的心底涌起。

从这一刻起，他们这支来自东荒的队伍，终于不必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在这同样危机四伏的中洲地界，他们总算有了一个能真正落脚的地方。

一个虽然破败，却完完全全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至于那些遥远的野心与前路，都得等先把这根基，营造得稳如磐石之后，再作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