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牧宗的空壳子搭起来不过五日，落霞山这本就冷清的山门，便迎来了第一批“访客”。

来的都是些盘踞在周遭山头、依靠几分稀薄灵脉苟延残喘的炼气期小家族、小散修。他们一个个打着“拜见新邻”的旗号，与其说是登门拜访，不如说是前来朝圣，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敬畏。

这些人嘴上全是恭维之词，什么“恭贺仙师开山立派，我等有幸沐浴仙光”、“日后但凭宗主驱使，万死不辞”，一套接着一套，嗓音里还带着不易察脱的颤抖。

他们那双眼睛，除了审视与试探，只剩下惶恐与不安。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新刷了桐油的山门牌匾，还是后山那片刚翻过的药圃，都让他们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威压。

毕竟，落霞山一夜之间多了足足四位筑基修士的消息，早已像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方圆百里。对这些终其一生都可能无望筑基的炼气修士而言，这无异于凡人国度里凭空降下了一座神仙府邸。

邱鸣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劲装，将那柄磨得锃亮的环首刀挂在腰间，如一尊铁塔般立在主殿门口。

主殿之内，气氛更是凝重。

林衍安坐于主位，神色平和，看不出喜怒。他没有刻意释放修为，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自然而然地成了全场的中心。

他的左手边，王清漪正坐在角落的长案后，垂眸记录。她面前铺着一卷崭新的名册，手持狼毫笔，将那些来客的名号与贺礼一笔一笔地登记在册。从黑石岗王家送来的两坛号称“百年”的劣质灵酒，到青竹山刘氏供上的半袋陈年灵米。

而林衍的右手边，陆槐和冯素傲然而坐，面无表情。

李云溪正安静地为大家添着茶水。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蓝长裙，身姿窈窕，眉眼温柔，看上去就像个不谙世事的邻家少女。

四位筑基，同处一殿。这股无形的压力，压得殿内十几个炼气期修士连大气都不敢喘。

为首一个腆着肚子的矮胖老头，是黑石岗王家的家主。他本就是这群人里修为最高的，有炼气九层，可此刻却汗流浃背，连拱手都显得有些僵硬。

他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地说道：“林……林宗主，真是好气魄！这落霞山在您的仙法打理下，灵气都仿佛浓郁了几分！想必不日便能焕然一新，成为方圆百里人人向往的修行宝地啊！”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林衍的脸色，才敢继续用近乎谄媚的语气试探：“不知……不知贵宗传承何处仙家上宗？门下……又有多少如这几位仙师一般的青年俊杰？”

这个问题，才是他们此行真正想知道的。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拥有四位筑基修士的宗门，实在太过骇人。他们必须搞清楚这到底是过江猛龙，还是有什么别的背景。

立在门口的邱鸣冷哼一声，虽然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头，那王家家主当即面色一白，差点软倒在地。

“一群土包子，也敢来打探我们宗主底细？真是活腻了。”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就在那王家家主快要撑不住时，林衍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半分新晋宗主的架子，反而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殿内的寒意。

“邱鸣，不得无礼，”林衍训斥了一句，才转向众人，“我神牧宗初来乍到，不懂此地的规矩，若有冲撞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殿内众人如蒙大赦。那王家家主脸上的笑容立刻真切了几分，正要顺着杆子往下爬，说几句场面话。

林衍却话锋一转，“只是，我这山门的规矩也同样不小。”

“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无事，各位道友若有难处，神牧宗也非不近人情。”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动作不疾不徐，“可若是有那不长眼的，想将手伸到我这落霞山的地界，或是背后搞些小动作……”

他顿了一下，将茶杯凑到唇边，轻呷一口，放下茶杯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那我林衍的剑，可不认人。”

这番话不带半点杀气，却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威胁都更让人胆寒。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位能轻易碾死他们的筑基中期修士，而他身边，还有三位同阶。

王家家主等人冷汗涔涔，连连躬身称是，再也不敢有半点试探的心思。

眼见场面再度僵住，一旁的王清漪适时地柔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小友，方才听您说起黑石岗，我曾在一本杂记上看到，说贵地特产一种‘乌金石’，是炼制火属性法器的上好材料，不知是真是假？”

“啊？哦！是，是的！”王家家主如梦方醒，忙不迭地回应，“前辈博闻强记！我们黑石岗的乌金石，质地确实不错，只是产量稀少，开采不易……前辈若是有兴趣，老朽……老朽回去后立刻派人送一批最好的过来，权当是孝敬前辈的！”

他哪里还敢再聊宗门传承，顺着王清漪给的话题，手舞足蹈地介绍起了黑石岗的风土人情，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都掏出来，以示忠心。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但那种源于实力碾压的敬畏，却已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骨子里。

当最后一批访客近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落霞山的山门后，林衍拿起李云溪呈上来的名册，看着上面记录的那些寒酸贺礼，以及一个个陌生的名号，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哼，一群穷鬼，送来的东西还不够我炼一张符的材料钱。”邱鸣撇了撇嘴，脸上满是鄙夷，“就这点胆色和家底，也敢来探咱们的底？”

林衍摇了摇头，手指在名册上轻轻敲击着。

“不，恰恰相反。”他的声音沉静如水，“这些人虽然弱小，但人多眼杂。今天我们展露了实力，确实能震慑住他们，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但同时，”他抬起眼，看向远处连绵的山脉，“这也意味着，‘落霞山有四位筑基修士’这个消息，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出去。那些真正有能力觊觎这里的势力，很快就会注意到我们了。”

王清漪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夫君是担心……那些拥有金丹真人的宗门？”

“嗯。”林衍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忧虑，“这些人看着客气惶恐，骨子里的排外与贪婪却不会变。他们或许会因为畏惧而臣服，也同样会因为嫉妒或别的什么原因，将我们的消息捅给更强的存在，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