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打着“拜见新邻”旗号,前来试探虚实的小势力,在见识过神牧宗足足四位筑基修士的威势后,早已没了半分试探的心思。
每一个前来拜访的家族代表,无不是战战兢兢,恭敬到了极点。他们脸上堆积的笑容僵硬而又谄媚,言语间更是极尽谦卑,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便会给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对于这些人的惶恐与不安,林衍并未表现出任何倨傲,只是态度温和地接待了他们,又客气地回了礼。这种不远不近的姿态,反倒让那些小家族愈发敬畏,各自回去之后,便立刻约束族人,严禁他们靠近落霞山百里之内,唯恐惊扰了这群过江猛龙。
一时间,落霞山周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宁静。
林衍没有急着闭关,他坐在新宗门简陋的议事厅内,慢条斯理地翻阅着李云溪整理好的情报。那是一份用兽皮制成的卷轴,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周边数十个大小势力的分布、人口与大致实力。
他将这些情报与从那些家族家主口中旁敲侧击得来的消息相互印证,发现了一个颇为耐人寻味的现象。
这落霞山方圆千里之内,那些传承最为悠久的家族,往往都是些实力孱弱、平日里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的炼气期小族。
譬如那黑石岗王家,据说其先祖不过是金光宗一名被驱逐的外门弟子,仅凭着一门残缺的一阶功法和几亩薄田,竟在这妖兽环伺的荒山中延续了近三百年香火,族中始终有炼气中期的修士坐镇,不曾断绝。
反观那些百年前也曾辉煌过,出过一两位筑基修士的山头,如今大多已是人去楼空。曾经的亭台楼阁化作断壁残垣,丰饶的灵田也已彻底荒芜,沦为了散修与妖兽的巢穴。
夜幕降临,几人围坐在简朴的木桌旁,桌上只有一壶清茶,袅袅的热气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林衍将这个发现当做趣闻,随口提了出来。
“有点意思,在这中洲,似乎活得越久,反倒越是谨小慎微。”
邱鸣脸上满是不解。
“他娘的,这叫什么道理?”他眉头紧锁,粗声粗气地嚷道,“照你这么说,咱们辛辛苦苦修到筑基,反倒不如那些在炼气期活得安稳?”
“邱大哥,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李云溪放下手中的账册,指尖在册子上轻轻一点,那股子精明干练的劲儿又上来了。
“一个筑基势力的开销,远超你的想象。修士自身的修行、丹药、法器、洞府灵脉的维护,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更别提还要庇护凡人、豢养弟子、经营产业。一旦山门里的筑基修士陨落,后续又无人能接上,这份偌大的家业,立刻就会变成豺狼眼中的肥肉。树大招风,风不止,树必倒。”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现实的冷酷:“可那些炼气小族就不同了。他们一穷二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产出仅够糊口。旁人就算想抢,也看不上他们那点家当。只要功法还在,族人还在,就能一点点地熬下去。穷,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护身符。”
一直安静聆听的王清漪,此时也轻声开口。
“我看到黑石岗王家的家主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袍子,送来的贺礼是一罐二阶灵茶,可他端着茶罐的手,却在微微发抖。那恐怕是他们整个家族积攒了数年的珍藏了。他们怕我们,但也敬我们。对他们而言,我们是不可招惹的存在,也是……风雨飘摇中的一棵大树。”
林衍赞许地看了王清漪一眼,她总能看到人心最细微的地方。
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清漪说得对,云溪也说得对。”他平静地开口,为这场讨论定下了基调,“我们神牧宗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威名,也不是排场。”
他环视众人,目光沉静而锐利。
“我们缺的,是根基。这些传承了数百年的小家族,就是最好的根须。他们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远胜于我们。哪里有矿脉,哪里妖兽成群,哪个散修品性如何,这些消息,千金难买。”
“日后,采买物资、处理宗门杂务、清剿劫修,甚至只是打探一些消息,都离不开他们。我们不能只让他们感到畏惧,还要让他们看到依附于我们的好处。”
林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敲定未来的蓝图。
“我的想法是,以神牧宗的名义,划定一片区域,庇护这些小家族。我们可以有限度地向他们开放坊市,收购他们的特产,甚至可以提供一些基础的符箓、丹药作为交换。让他们成为我们真正的眼睛和耳朵,成为神牧宗在这片土地上延伸出去的触角。”
中洲比东荒更看重人情世故与利益纠葛。想要在此地立足,单纯的打打杀杀已经行不通了。
这人情账,得一笔一笔地算清楚,更得一笔一笔地用心经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