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在飞瀑后的石洞中休整了足足一日。

他没有急着出去，而是仔细探查了方圆百里内有无其他高阶妖兽活动的迹象。

直到确认安全，他才小心翼翼地撤去洞口的阵法，带着恢复了些许元气的大白，重新踏上返回人族疆域的路途。

没飞出多远，前方林间便传来一阵法力波动。

林衍立刻让大白降落，收敛全部气息，悄然潜行过去。只见一处山坳里，七八名修士正围着一堆篝火，一个个灰头土脸，神情萎靡，正是从妖鹤爪下侥幸逃生的那批人。

看到林衍的身影，这几人先是神色一紧，纷纷扣住了自己的法器。

“是林道友！”一名眼尖的修士认出了他，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表情，既有见到同类的放松，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林道友也逃出来了，真是万幸！”一个断了条胳膊、草草包扎过的中年修士站起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衍没有靠得太近，只是隔着七八丈的距离拱了拱手，神情平静：“诸位道友安好。”

他目光一扫，发现邱鸣和陆槐并不在其中，心中微微一沉，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诸位可曾见到我那两位师弟？一个叫邱鸣，一个叫陆槐。”

那断臂修士叹了口气：“当时场面太乱，妖鹤一击之下，大家只顾着四散奔逃，谁还顾得上谁。不过……我好像看到他们俩往东南方向的密林里钻进去了。当时离得远，只看到他们身形有些踉跄，似乎是受了伤，但应该没有性命之虞。”

“多谢道友告知。”林衍点了点头，心中稍安。

只要人还活着，以邱鸣的机灵和陆槐的手段，在没有三阶妖兽追杀的情况下，想办法活下来应该不难。

“林道友，独自一人在山里行走太过危险，不如与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最先开口的那名修士热情地邀请道。

林衍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如此，便叨扰了。”

他知道，这时候拒绝反而显得可疑。这群人聚在一起，除了抱团取暖，恐怕还有另一层心思——相互监视。谁也不放心让别人单独行动，万一有人偷偷折返回去，想从那被封的矿脉里再捞点好处怎么办？

林衍坦然地走了过去，在篝火旁寻了个角落坐下，与众人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终于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始咒骂起来。

“他娘的！金光宗这帮杂碎，真不是东西！说好的开拓新域，结果呢？把我们当成什么了？给他们金丹真人断后的炮灰？”

“谁说不是呢！元衡那老匹夫，跑得比谁都快！临走前还假惺惺地喊一句‘各自逃命’，我呸！要不是他把那妖鹤引过来，我们至于死伤这么多人吗？”

“这事儿回去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死了这么多人，金光宗必须给个说法！”

咒骂声此起彼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积压在心底的愤懑与恐惧尽数宣泄出来，气氛一时间同仇敌忾。

林衍只是在旁边默默听着，时不时地点头附和一句“确实如此”、“金光宗这次做得太过火了”。

骂了一阵，一个看起来颇有心计的瘦高修士话锋一转，冷笑道：“说法？你们还指望金光宗给说法？别做梦了！依我看，他们巴不得我们这些附属势力的人死光才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想过没有，为何每次我们这些附属宗门、家族里，但凡有哪个前辈快要摸到结丹的门槛了，就总会‘恰好’遇上这种九死一生的征召？说白了，人家上宗，未必就真心盼着我们这些下面人，也出一位金丹老祖来跟他们平起平坐啊！”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死寂。

虽然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但被如此直白地点破，还是让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众人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无奈。

林衍心中冷笑，这人说的话，与邱鸣平日里的论调简直如出一辙。看来，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是平日里不敢说破罢了。

“道友此言……有些过了吧。”有人干巴巴地辩解了一句，但声音里没有半分底气。

那瘦高修士瞥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而说道：“不管怎么说，这次我们能活着回去，已经是邀天之幸。至于回去之后该怎么跟宗门交代……我想，大家心里应该都有数。”

他这话一出，众人立刻心领神会。

刚刚还义愤填膺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大家相互对视一眼，眼神中都带着一丝了然和默契。

是啊，该怎么交代？

难道要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情都抖出来？

说自己在矿洞里趁火打劫，挖了不少灵石？说自己清剿妖兽时出工不出力，一直在划水？说自己看到金丹真人逃跑，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就跟着开溜？

谁都不是傻子。

把这些事全捅出去，金光宗固然脸上无光，但他们这些“幸存者”也绝对讨不到好果子吃。追究一个“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罪名，都算是轻的。

一时间，篝火旁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先前的压抑，而是一种无声的契约正在悄然形成。

大家心照不宣——这一路的见闻，回去之后，都得烂在肚子里。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能提。

矿脉里挖到了什么，那是自己的“机缘”。

妖鹤来袭，那是“不幸遭遇强敌，拼死血战，侥幸逃生”。

至于金光宗的元衡真人……他老人家自然是“为掩护我等撤退，不惜以重伤之躯独战妖王，力挽狂澜”。

林衍看着这群前一刻还在咒骂，后一刻就开始盘算如何统一口径的老油条，心中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厌烦。

这种相互试探、彼此算计的氛围，确实比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要累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