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里的岁月,被拉得格外漫长。
军旅生涯的艰苦,远超林衍的想象。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御剑飞行、翻江倒海的修士,而是一个最底层的步卒。每天要面对的,是严苛的训练、冰冷的兵器、以及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
他经历了食不果腹的贫穷,经历了长途跋涉的奔波,也经历了数次血肉横飞的沙场搏杀。
他曾被蛮族的骑兵一刀砍中后背,差点被开膛破肚,在死人堆里躺了三天三夜才被救回来。他也曾身陷重围,靠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硬是带着手下仅剩的十几个弟兄,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那属于修士的冷静、果决和强大的学习能力,在这个世界,转化成了惊人的军事天赋。他从一个小兵,凭借着赫赫战功,一路晋升,从小旗、总旗、百户,一直做到了掌管一卫的指挥使。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当他再次回到京城时,已经不再是那个来自渔村的穷小子,而是威名赫赫的“镇北将军”。
皇帝大悦,论功行赏。在庆功宴上,他再次见到了苏晚棠。
她比十年前更加明艳动人,是京城里所有王孙公子追逐的对象。而他,则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手握兵权的武将新贵。
一场荒唐的指婚,将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大婚之夜,红烛高照。
林衍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妻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那个遥远的梦,梦里,他们似乎也曾这样并肩站在一起。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他鬼使神差地说道。
苏晚棠的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迷茫和困惑:“将军说笑了。我们……今日才是第一次见面。”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
苏晚棠是个好妻子,她温婉贤淑,将偌大的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林衍解甲归田,不再过问朝堂之事,每日陪着妻子读书、画画、下棋,过着举案齐眉的隐居生活。
他们就像一对最寻常的恩爱夫妻。
然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林衍时常会做梦。他会梦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巨鸟,在高空翱翔;会梦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蜂群,遮天蔽日;会梦见一个可以种田养兽的神奇空间。
他把这些告诉苏晚棠。苏晚棠只是温柔地笑着,摸着他的额头说:“夫君,你只是太累了,又在说胡话了。”
林衍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病糊涂了。
幻影蝶的幻术,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此。它不是单纯地欺骗你,而是将你丢进一个真实到令人发沉的、完整的人生里。它给你亲情、友情、爱情,给你奋斗的目标,给你生活的希望。它让你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生根、发芽,直到你彻底忘记自己原本的模样。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也是最毒的砒霜。
又一个十年过去了。林衍的鬓角,已经出现了白发。他甚至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真的会像一个凡人一样,在这场梦里生老病死,再也醒不过来。
可越是害怕,他反而越是死死地抓着最初的那一点“不对劲”不放。
他开始疯狂地翻阅古籍,寻找一切关于“神仙鬼怪”的记载。他开始在夜里打坐,虽然体内空空如也,但他依旧固执地摆出修炼的姿势,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法诀。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根稻草,只是他自己的幻想。
苏晚棠看着他日益疯魔的样子,眼中的担忧越来越重。
“夫君,你到底在找什么?”她不止一次地问。
林衍只是摇着头,喃喃自语:“不对,不对劲……这一切,都不对劲……”
三十年,对于凡人来说,几乎是半生。
这场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梦,一点点地熬,一点点地扛。扛到林衍的记忆,终于在日复一日的固执和怀疑中,被重新撕开了一道裂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