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些“常规”收获交接完毕,林衍本以为能清静两天,好好消化一下此行的真正所得。
谁知第二天一早,天光才刚刚透过竹林,在洞府前的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清漪便再次登门。
这一次,她屏退了所有闻讯而来的人,并且在林衍的洞府外,亲手布下了一道隔音禁制。那淡青色的光幕无声地升起,将这方小小的庭院与外界彻底隔绝,连风声鸟鸣都消弭于无形。
看到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架势,林衍心里“咯噔”一下,端着茶杯的手都顿住了。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躲是躲不过去了。
“说吧。”
王清漪在石凳上坐下,动作优雅,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她没有看林衍,而是自顾自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精致的茶具,行云流水地冲泡起来。沸水注入杯中,茶叶翻滚,清香袅袅升起,但这闲适的茶香却半点也无法冲淡洞府前凝重的气氛。
“说什么?”林衍揣着明白装糊涂,拿起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试图用这简单的动作掩饰自己略显僵硬的姿态。
“别跟我装傻。”王清漪终于抬眸,清冷的目光像两道实质的剑,直刺林衍心底。“昨天你拿出来的那些,是给宗门弟子看的。现在,这里没有外人,我想听真话。”
她将一杯新沏的灵茶推到林衍面前,茶汤碧绿,热气氤氲。
“我最关心的,不是你赚了多少灵石,得了什么宝贝。我想知道,你在秘境里,到底遇到了哪些凶险,又是怎么化解的。”她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可怕,“一个字都不许漏。”
林衍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中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也让他心中的苦笑愈发浓重。他就知道,想用那些大路货的见闻糊弄过去,根本不可能。这女人,精明得跟什么似的。
他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将那套早已编好的说辞在心中又过了一遍,删繁就简,力求听起来天衣无缝。
“好吧,”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既然你非要听我就只好说了”的无奈表情,开始了他的“选择性”讲述。
他先是讲了自己如何在外围区域小心翼翼地搜刮资源,将“苟”字诀发挥到极致,如何利用蜂群和符箓,与几头不开眼的二阶妖兽周旋,最终以最小的代价获取了最大的收益。
他又讲了自己如何敏锐地判断局势,察觉到核心区域灵力波动异常剧烈,有高阶修士斗法的迹象,于是果断放弃了深入的打算,始终在自己能力可控的范围内活动。
讲到途中斗法时,他将遭遇离火宗弟子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只说是对方见他孤身一人,起了歹心,想要杀人夺宝。自己被迫反击,最终依仗着灵兽众多,出其不意,战术得当,侥幸将对方反杀。
至于那惊险万分的符宝和歹毒无比的噬血虫,他则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只说是对方的底牌犀利,自己应付得也颇为狼狈,最后险胜一招。
整个过程,他讲得滴水不漏,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谨慎、机警、偶尔带点好运的修士形象,完美符合他一贯的人设。
王清漪始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只是偶尔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林衍的脸。
林衍讲得口干舌燥,眼看就要将整个故事“圆满”地结束,把最大的秘密都埋藏起来。
然而,当他为了让故事线更完整,不得不提到后续的行动时,一句无心的话滑出了嘴边:“……之后为了避开其他修士,我便与苏晚棠结伴,一同探索了一处偏僻的峡谷。”
说到“苏晚棠”这个名字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语速明显慢了半拍,眼神也下意识地飘向了一旁,落在了那片随风摇曳的竹林上。
就是这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像一滴落入平静湖面的水珠,瞬间被王清漪敏锐地捕捉到了。
“叮。”
她放下了茶杯,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刺耳,也成功打断了林衍的话。
“结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衍心中一跳,暗道不好,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是,跟……万兽谷的苏晚棠苏道友。”
“哦?”王清漪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眼神变得愈发锐利起来,“万兽谷的精英弟子,那个号称‘惊鸿仙子’的苏晚棠?”
她慢条斯理地为自己续上一杯茶,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林衍脸上:“我怎么听说,这位苏仙子眼高于顶,性子孤高,从不与人结交。秘境之内,人人皆是对手,她怎么会纡尊降贵,与你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哦不,小宗门宗主结伴同行?”
“这个……纯属意外,机缘巧合。”林衍感觉额头开始冒汗了,后背的衣衫似乎也有些发粘。
“是吗?”王清漪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一双美目死死盯着他,“什么样的意外,能让你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走到一起?说来听听,我很好奇。别想拿几句废话糊弄过去,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林衍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知道这道坎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了。再继续隐瞒,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只好硬着头皮,将遭遇幻影蝶,误入幻境,以及为了破局不得不联手合作的事情,压缩着、捡着能说的部分,极其简略地讲了一遍。
他已经说得极尽克制,将重点都放在了斗法的凶险和幻境的诡异之上,拼命试图淡化两人之间的互动,恨不得将苏晚棠描述成一个纯粹的、没有感情的战斗工具人。
可那个核心问题,那个最让他牙酸、最让他心虚的问题,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那幻影蝶王布下的幻境,极为厉害,能引动人心底最深处的执念,让人在里面经历一生。我二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在幻境里,一同……一同生活了三十年。”
当“三十年”这三个字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后,林衍自己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不敢再去看王清漪的眼睛,只能小心翼翼地抬起一丝眼角余光,观察着她的反应。
洞府前,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停了,鸟也不叫了。
王清漪脸上的那抹淡笑,已经消失不见。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林衍,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幽深、冰冷,让人看不出半点喜怒。
空气仿佛凝固了,气压低得让林衍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