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在洞府中持续了足足十几个呼吸。
每一息,对林衍而言都漫长如一个世纪。他坐立不安,如芒在背,石凳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跳起来。他宁可现在冲出去跟一头三阶妖兽大战三百回合,也不想面对眼前这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王清漪动了。
她缓缓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灵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将其放下。整个过程不疾不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三十年夫妻?林大哥与我,仔细算起来,好像都没有三十年。”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在了林衍最敏感的神经上。
二人虽然早早结为道侣,但林衍常年奔波,加上王清漪拜师的那些年,真算起来,他们在一起生活的日子,确实不够三十年。
“是……是幻境!都是假的,做不得数!”林衍连忙解释,声音都有点发虚,他其实不理解,为何平日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王清漪,在遇到这种事,也会打翻醋坛子,但不理解归不理解,眼下重要的是平息这股怒火。
“我知道是假的。”王清漪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洞府外那片随风摇曳的竹林上,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透过竹林,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我只是在想,是怎样的执念,才能让你们在幻境中,心甘情愿地相守三十年,还……儿孙满堂?”
“我……”这话问得,林衍当场就被噎住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执念?他哪知道是什么鬼执念!他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破开这该死的幻境,至于成亲生子,那都是被幻境强行灌输的设定!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因为幻境中的情感体验是真实的,那种为人夫、为人父的记忆烙印,此刻想起来都让他头皮发麻。
说自己是被迫的?可幻境中的“林衍”并没有反抗。
说自己对苏晚棠没感觉?那三十年的朝夕相处、同生共死又算什么?
他越想解释,就越觉得像是在给自己挖坑,怎么说都透着一股心虚和狡辩的意味。
王清漪看着他那副抓耳挠腮、百口莫辩的窘迫模样,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冰冷。
然而,出乎林衍意料的是,她并没有抓着“幻境夫妻”这件事大做文章,更没有寻常女子的那种醋意和质问。她的关注点,显然从一开始就不在这里。
“这么说,你不仅和她共历幻境,还联手斩杀了离火宗的弟子,最后,连那四枚价值连城的幻影蝶虫卵,你们也是一人一半?”
王清漪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话锋一转,犹如出鞘的利剑,寒气逼人。
林衍一愣,没跟上她的思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是这样没错。”
“糊涂!”
“啪!”王清漪猛地一拍石桌,整张石桌都为之震颤,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声爆喝,把林衍吓了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懵了。
“苏晚棠是什么人?万兽谷的精英弟子,将来是有可能结丹的!你是什么人?一个在别人眼里,靠着运气才崛起的偏远小宗门的宗主!”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秘境之中,因形势所迫,联手合作,这本无可厚非。可你们之间牵扯得太深了!”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你跟她分享了幻影蝶这种足以改变一个宗门格局的宝虫!还让她知道了你有能力反杀手持符宝的宗门精英!甚至,连你那神出鬼没的蜂群,她也见识过了!”
“林衍,你这是在把自己的命门,主动送到别人手里!”
“你以为,她回到万兽谷,会为了所谓的‘幻境情谊’替你保密吗?她必然会将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上报给宗门长辈!万兽谷的那些老家伙,会怎么看你?一个身怀异宝、底牌众多,却又来路不明的筑基散修!他们是会把你当成一个潜力无限的盟友,还是会把你当成一个亟待榨干价值、随时可以宰杀的肥羊?!”
王清漪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眼中甚至透着一丝失望。
她担心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感情纠葛。她愤怒的,是林衍这次行为中暴露出的、近乎天真的战略短视!
与苏晚棠这种大宗门的天之骄女牵扯过深,无异于与虎谋皮。今日所谓的“善缘”,很可能就是明日悬在神牧宗头顶的催命符!
林衍被她这一连串雷霆般的质问,说得哑口无言,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不得不承认,王清漪说得句句在理,每一个字都戳在了他的要害上。他当时只想着如何解决眼前的危机,如何瓜分战利品,确实没有,也来不及考虑得那么长远。
现在被她这么一点破,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将自己和整个神牧宗,都置于一个何等危险的境地。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别再说那些没用的了!”王清漪直接摆手,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事已至此,后悔无益。从今天起,断了和那个苏晚棠的一切联系,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看着她那副雷厉风行、直接替自己做出决定的模样,林衍被堵得有些尴尬,心中却又涌起一股暖流。他只能老老实实地缩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摆出一副虚心认错的样子。
场面一时间有些滑稽。
一个在外杀伐果断、连筑基后期劫修都说宰就宰的狠人,此刻在自家洞府里,却像个做错了事被长辈训斥的孩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可谁也笑不出来。
洞府内,只剩下一股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气息,在两人之间来回缭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