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之内,那股因幻境而生的别扭气息,仿佛凝成了实质,压得林衍喘不过气。
他耷拉着脑袋,摆出一副虚心认错的模样,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对策。他知道,王清漪在意的从来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这背后牵扯到的、实实在在的风险。
与万兽谷弟子牵扯过深,无异于将神牧宗这艘小船,主动绑在了一艘巨舰的侧舷。风平浪静时,或许能借些光;可一旦起了风浪,第一个被撞碎的,必定是他们这艘小船。
这个道理,他懂。
但懂归懂,那三十年幻境的经历,如同一根扎在心底的刺,拔不掉,也说不清。
就在他以为王清漪会继续就“风险管控”的问题对他进行深刻教育时,王清漪却话锋一转,语气中的那股严肃和凝重,悄然化作了一抹冰冷的讥诮。
“三十年夫妻……呵,听着倒是情深意重。”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却没看茶,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林衍,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林大哥,你若真是觉得道侣一人太过寂寞,想要效仿那些大能前辈,左拥右抱,广纳姬妾,以壮大宗门血脉,我自是不会拦你。”
林衍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是什么话?话题怎么突然拐到这个方向上来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辩解自己绝无此意,王清漪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像是淬了冰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林衍的神经上。
“修仙界,强者为尊,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你如今身为一宗之主,修为也到了筑基后期,有这个念头,不算离谱。”
“但是,”她加重了语气,眼中寒芒一闪,“我绝不允许你从外面招惹那些来历不明、底细不清的女人!那个苏晚棠,她背后牵扯的因果有多大,你想过吗?”
林衍的脑袋“嗡”的一声,更疼了。他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他发誓,他真的只是想老老实实地苟着修炼,怎么就成了觊觎万兽谷弟子,还想广纳姬妾的色中饿鬼了?
这顶帽子扣下来,他连气都快喘不匀了。
“我没有!清漪,你听我解释,你应该了解我,我真的没有那个心思……”他急切地想要辩白,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慌乱。
然而,王清漪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字:我不信。
她非但没信,反而像是真的在为他“深谋远虑”一般,纤细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若真有此心,又何必舍近求远?宗门之内,难道就没有合适的人选吗?”
“我看,李云溪那丫头就不错。”
“轰!”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天雷,直直地劈在了林衍的天灵盖上,把他整个人都给劈傻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王清漪,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心神损耗过大,出现了幻听。
王清漪在说什么?
李云溪?
她竟然……竟然主动提起了李云溪?
王清漪仿佛没看到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依旧不疾不徐地点评着:“云溪那丫头,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心性纯良。她对你的心思,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这些年,她为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还有丹房的沈师侄,哪个不是对我神牧宗忠心耿耿,品性端正的女修?她们哪个不比那个只见过几面、连对方是人是鬼都没摸清的苏晚棠,要稳妥百倍?”
王清漪的声音在寂静的洞府中回荡,砸得林衍头晕眼花,心乱如麻。
他彻底傻眼了。
他本以为,这将是一场关于“风险评估”与“保密协议”的严肃会谈。
谁能想到,谈着谈着,就变成了一场关于他个人作风问题,甚至直接快进到“纳妾人选推荐”的批斗大会?
这话题歪得,简直是从东域直接拐到了西海,中间连个弯都没打。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将林衍牢牢包裹。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斗法经验、那些杀伐果断的手段,在这种纯粹的“家事”面前,半点用场都派不上。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掉进了盘丝洞的猴子,浑身是劲,却被无数根看不见的、柔韧的丝线缠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看着王清漪那张冷若冰霜、偏偏又说得头头是道的俏脸,林衍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还能说什么?
说自己对苏晚棠没意思?王清漪不信。
说自己对李云溪也没意思?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亏心。
说自己压根就没想过纳妾?可王清漪已经把“你就是想”这顶大帽子给他焊死在了头上。
这一刻,林衍心中那点因幻境而生的旖旎、因被质问而生的紧张,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憋屈。
不过,在憋屈之余,他心里某个角落,却又诡异地松了口气。
至少……至少王清漪肯发火,肯说出这种近乎赌气的“建议”,说明在她心里,这件事,还属于可以关起门来解决的“家事”范畴。
这股突如其来的、夹杂着浓浓醋意的怒火,虽然烧得他焦头烂额,却也像一阵狂风,吹散了之前那股令人窒息的、关乎宗门生死的沉重与压抑。
只要火还在家里烧,那就说明,这房子,暂时还塌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