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之内那场几乎捅破窗户纸的三人对谈,最终以林衍的点头和李云溪的泪水告终。
事情既然已经说开,便再没有拖延的道理。
王清漪行事素来果决,她既是提出此事之人,便主动将操持的担子揽了过来。她没有大张旗鼓,更没有广邀宾客,只是以神牧宗的名义,在山中办了一场极为简朴的内门仪式。
没有繁复的礼节,没有喧闹的鼓乐,甚至连红绸灯笼都只是在主峰通往几人洞府的路上,象征性地挂了几串。用王清漪的话说,自家人的事,不必做给外人看,心意到了即可。
她和林衍当年,更是连一场仪式都没有。
说是仪式,其实更像是一场宗门内部的小型聚餐。
地点就设在主峰的议事大殿前,几张石桌拼在一起,摆上些灵果灵酒,以及李云溪亲手烹制的几样精致灵食。
消息传开时,邱鸣正在炼器堂里挥汗如雨地捶打着一块赤铜。当一名弟子跑来气喘吁吁地告诉他,“宗主要纳李管家为第二位道侣,王师叔让您去主峰观礼”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啥玩意儿?”
他手里的锻造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得火星四溅。他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看看弟子,又看看自己这一身汗臭和油污,脑子里一团浆糊。
这……这就成了?
前些日子他还跟人打赌,说宗主这榆木疙瘩,没个百八十年开不了窍,怎么一转眼,连孩子名字是不是都该想好了?
他愣了半天,才手忙脚乱地冲出炼器堂,连法袍都来不及换,一边跑一边嚷嚷着:“等等我!观礼怎么能少了我这个大媒人……不对,大长老!”
等他火急火燎地赶到主峰,仪式早已开始。
宗门内几位硕果仅存的筑基长老,还有丹药房、庶务堂的几位管事,都已到场。众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热闹而又融洽。
邱鸣看着这一幕,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也顾不上多想,嘿嘿一笑便凑了过去,拿起一串刚挂好的灯笼,嘴里还咋咋呼呼地喊着:“哎哎哎,这灯笼挂歪了,我来我来!”
他一边忙着帮人挂灯收桌,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场中的三人。
王清漪神色平静,一如既往地清冷,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她端坐主位,不时与相熟的长老们闲谈几句,将场面维持得恰到好处。
林衍则显得有些局促,他坐在王清漪身侧,端着酒杯,眼神时不时地飘向别处,一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浑身都不自在。
而今日真正的主角,李云溪,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宫装长裙,平日里为了方便做事而束起的长发,今日也精心打理过,用一根精致的玉簪挽起。薄施粉黛的俏脸上,带着几分羞涩,更多的却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意和依赖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星光。她不再像往日那般,默默地站在林衍身后,而是落落大方地坐在了他的另一侧。
当有长老举杯道贺时,她会羞涩地低下头,但很快又会抬起来,回以一个温柔而又坚定的微笑。整个人,都像是雨后初晴的青莲,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与生机。
邱鸣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八卦和惊讶,渐渐变成了一种由衷的欣慰。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这样,挺好。
林衍端着酒杯,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没有驱散他心中的那份复杂。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看似突然的仪式,与其说是为了他和李云溪,不如说是王清漪在用这种方式,稳固这个“家”。
苏晚棠的存在,那三十年荒唐的幻境夫妻,终究还是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了王清漪的心里。她嘴上不说,但那种不安,却通过这种果决而又出人意料的方式,展现了出来。
林衍看懂了,所以他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
随着几位长老善意的调侃和祝福,李云溪的脸颊越来越红,整个人几乎要幸福得晕过去。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林衍。
那道从十岁起就一直追逐的身影,此刻,就坐在她的身边。
从此以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与他并肩而立了。
礼成之后,山门的热闹并未持续太久。道贺的长老和管事们坐了一会儿,便识趣地各自散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山间,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神牧宗,又慢慢回到了往日那份宁静而又充满了烟火气的寻常日子里。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又仿佛,什么都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