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里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湿热的空气仿佛都变成了黏稠的赤色。
一场恶战过后,周遭一片狼藉。断折的树木与破碎的血肉混杂在一起,落叶被染成深褐色,踩上去黏腻湿滑。猎妖队的幸存者们个个带伤,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强忍剧痛打扫战场。
周扬手持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手法还略显生疏。他走到那具最为庞大的蛮族头领尸身前,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剖开了怪物坚逾铁石的胸膛。
一股滚烫腥臭的血气扑面而来,周扬伸手在血肉模糊的胸腔里费力地摸索着。片刻后,他掏出一颗海碗大小的暗红色心脏。
心脏表面布满诡异的青色纹路,离体之后竟还在有节奏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庞大生命力。这便是蛮族身上最值钱的核心材料——一颗货真价实的二阶上品蛮兽之心。
赵铁峰大步上前,从周扬手里接过心脏。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神情变幻,最终转身走向林衍。
他双手捧着那颗尚在滴血的心脏,郑重其事地递到林衍面前,声音沙哑却无比诚恳:“李老弟,今天若非你及时出手,我们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把命交代在这儿。这颗品阶最好的蛮兽之心,理应归你。”
林衍没有推辞,他明白在这种地方故作姿态只会惹人怀疑。他伸出手,稳稳接过了那颗温热的心脏。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握着一团燃烧的炭火。
周围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颗心脏上。此物品阶不低,蕴含的生机狂暴无比,无论拿去坊市换取灵石,还是用来入药炼体、培养灵兽,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周扬和胖修士孙大福的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灼热之色。那是对珍贵资源最本能的渴望,根本无法掩饰。但他们心里也清楚得很,这东西的确是林衍应得的。在这弱肉强食的蛮荒之地,实力就是唯一的规矩。若没有林衍那两柄来去如电的银白飞剑,没有他那精准冷酷的杀伐手段,他们此刻早已是地上的无头尸骸。
没人敢有异议。
周扬擦干净手上的血污,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干瘦的脸上写满了讨好与巴结:“李哥当真是深藏不露!刚才那一手剑诀,简直神乎其技。往后在这蛮荒之城,还望李哥多多提携兄弟一把。”他微微躬着身子,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孙大福也连连点头,笑得像个弥勒佛。他甚至从储物袋里摸出几瓶自己珍藏的疗伤好药,不由分说地硬塞进林衍手里:“林兄弟,哥哥的一点心意,你可千万别客气。以后但凡有使唤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
过往的轻视与忽略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群刀口舔血的散修,开始发自内心地与他结交。他们比谁都明白,在这吃人的地方,若能与一位隐藏高手攀上交情,危急关头就等于多了一条命。
林衍一边随和地应付着众人突如其来的热情,一边维持着那副憨厚老实的招牌笑容,并未因实力暴露而流露出半分倨傲。他客套地收下丹药,取出一个封存灵气的特制玉盒,小心翼翼地将那颗蛮兽之心装了进去,贴上一张封灵符,妥善地收入腰间储物袋。
队伍在原地休整了半个时辰,将蛮族尸身上所有能用的材料都剥离下来。赵铁峰甚至没去掩埋同伴的尸体,仅仅取走了他们的储物袋,便立刻下令撤退。
血腥味如此浓重,多停留一刻都可能引来更恐怖的妖兽。
残破的队伍带着伤员,匆匆沿着原路返回。归途的气氛压抑而沉闷,林衍走在队伍中间,表面警惕四周,深邃的眼眸里却在飞速盘算。
玉盒里的蛮兽之心,牵动着他的思绪。
此物蕴含的气血之力实在太过充沛狂暴。他自己主修法术符箓,但肉身也经历过数次洗筋伐髓,根基不弱,再加上常年服用灵药汤剂,体魄远比寻常筑基修士强悍。若他闭关将这颗心脏吞服炼化,用其气血洗练筋骨经脉,肉身防御力定能再上一个台阶。届时,就算被同阶修士的法器正面击中,他也有自信硬抗下来。
然而,在心中反复权衡之后,他还是打消了自己服用的念头。
他决定,把这颗蛮兽之心留给大白。
大白借助空间之利,修为已强行突破至三阶下品,等同于人族的金丹初期修士。但这几乎是用海量资源硬生生堆砌出的结果,已是它的极限。
空间能提供灵气与时间,却无法从根本上改善它的血脉。
不过,事情并非毫无转机。大白体内,还潜藏着一缕极其特殊的血脉——灵虚血雁。这缕高贵血脉一直蛰伏着,因太过稀少而迟迟未能觉醒。若无法将其激活,大白的道途便算走到了尽头。
而想要打破这层瓶颈,强行激活血脉,就必须借助蕴含庞大生机与狂暴气血的珍稀外物作为引子,点燃那道枷锁。
这颗二阶上品的蛮兽之心,正是绝佳的契机。蛮族本就以气血浑厚著称,头领的心脏更是生机惊人。若让大白吞噬炼化,说不定真能引发质变。
想到此处,林衍心中暗叹。培养一只高阶灵兽,果然是个无底洞。其晋阶所需的资源,丝毫不比人族修士少,甚至在突破血脉瓶颈时,代价更为巨大。换作旁人,恐怕早已放弃一只“废品”穿山甲。
但林衍从未有过这种念头。大白是他从小养大,是他最信任的底牌,多少次生死关头,都是它拼死护主。只要能让大白变得更强,无论花费多少天材地宝,都是值得的。
只有大白的实力稳固,甚至觉醒新的天赋神通,他日后在幽风峡谷面对那些金丹老怪时,才敢真正放开手脚,去争夺那份结丹机缘。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
……
队伍赶在天黑前回到了蛮荒之城。看到那高耸的黑色城墙,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让不少人瘫坐在城门口。
赵铁峰去城主府交接了任务,众人分了些出售材料换来的灵石,便各自散去疗伤。
林衍和苏晚棠并肩穿过喧嚣的街道,回到那间挂着“阵器小阁”牌匾的铺子。
苏晚棠开启院中的隔绝阵法,回过头,清冷的眼眸深深看了林衍一眼。
“你今日的表现,有些惹眼了。”她语气平淡地提醒,“在此地暴露太多底牌,并非明智之举。”
“苏仙子多虑了。”林衍无所谓地笑了笑,走到石桌旁倒了杯凉茶。
苏晚棠不再多言,她知道林衍行事自有分寸。她转身回了石屋,打坐恢复法力。
林衍饮尽杯中茶,也回到自己房中。他熟练地布下几道警戒符箓,锁死木门,随后心念一动,整个人便消失在昏暗的房间内。
下一刻,他已置身于灵气氤氲的仙牧空间。
远处的灵田依旧繁茂,他径直走向角落,那里正趴着一个庞大的白色身影,正是沉睡中的大白。它那白玉般的鳞片上灵光流转,随着均匀的呼吸,引动着周围的灵气。
林衍走到它身边,拍了拍它宽阔坚硬的脑袋。
大白感知到主人的气息,立刻睁开金色眼眸,兴奋地爬起身,用庞大的身躯亲昵地蹭着林衍。
林衍笑了笑,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个玉盒。他撕掉封灵符,揭开盒盖。
一股狂暴无匹的血气,登时在空间里弥漫开来。
大白闻到这股气息,金色的竖瞳猛地一缩,死死盯住了盒中那颗仍在搏动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