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夜幕如墨，将蛮荒之城浸染得一片深沉。

内城之中，寻常的喧嚣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警戒。空气里弥漫着铁与血的味道，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卫兵往来巡逻，冰冷的甲胄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寒的光。

林衍与苏晚棠并肩而行，两人皆以宽大的黑斗篷裹身，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脸上所戴的面具并非凡品，其上流转着微弱的灵光，足以隔绝寻常神识的窥探。

他们依照马陆留下的暗号，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避开数道明哨暗岗，最终在一座毫不起眼的阁楼前停下了脚步。

阁楼的门前，静立着两名黑甲卫士，如雕塑般纹丝不动。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雄浑厚重，赫然是两位筑基中期的好手。

林衍没有多余的言语，手腕一抖，那枚代表身份的黑铁令牌便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飞向其中一名卫士。

卫士抬手稳稳接住，仔细查验过后，眼中闪过一抹敬畏。他不再迟疑，与同伴合力，恭敬地推开了那扇由整块巨木制成的沉重大门。伴随着低沉的枢轴转动声，一条通往阁楼内部的幽深通道展现在二人面前。

这里，便是由城主府与商盟联手举办的筑基后期交换会。

踏入阁楼，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内部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布局雅致，处处透着古朴之风。大厅中央，环绕着一圈由名贵紫檀木打造的座椅，此刻已是座无虚席。

林衍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全场。算上他和苏晚棠，今夜的参与者一共十七人。

这十七人，修为无一例外，尽皆是筑基后期的强者。

在场的每个人都做了伪装，或斗篷罩体，或面具遮脸，但那股长年累月在生死边缘游走而淬炼出的悍然气息，却如附骨之疽，根本无法掩饰。林衍甚至能从几个人的特定身形、习惯性的小动作，以及隐约透出的功法波动中，判断出他们多半在城里有过交集。

譬如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光头大汉，虽然面具遮住了五官，但他手中那两颗不断盘旋、发出轻微碰撞声的铁胆，却暴露了他的身份。林衍几乎可以断定，那人必是城东以心狠手辣著称的独行客——铁屠。

在座的都是在蛮荒之城混迹多年的老江湖，心思深沉，自然没人会蠢到去主动揭穿旁人的身份，平白树敌。

很快，阁楼里的侍女端着托盘，悄无声息地为每人奉上了一杯灵茶。茶水呈碧玉之色，甫一靠近，便有浓郁精纯的灵气扑面而来，显然是顶级的灵植所制。

于是，一场奇特的茶话会就此展开。

众人端着茶杯，不急不缓地品着香茗，口中聊着天南海北的见闻，仿佛一群多年未见的老友在叙旧。他们或交流近期的修行感悟，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交换着关于蛮荒之城的最新情报。

“幽风峡谷的彩色瘴气，虽说已经散尽……”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说话者是位身穿灰袍的老妪，自称风婆婆。

“但那座古修洞府的外围，却凭空多了一层厉害的禁制。”风婆婆轻呷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前几日，有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想硬闯，哼，当场就被绞成了漫天血雾。”

“这算什么！”另一人立刻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我听闻，苍龙上人座下的势力，已经把峡谷外围给圈了起来，摆明了是要独吞。”

说话的汉子身形魁梧，代号黑熊，他嗤笑一声：“现在谁想进去捞点好处，都得先给他们交上一笔数目不小的‘买路钱’。”

这种看似闲聊的情报交换，对林衍而言却是获益良多。

众人彼此试探着深浅，又极有分寸地保持着距离，气氛微妙而平衡。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悄然而过。

当大厅里的气氛被烘托得恰到好处时，一直端坐主位的那位白发老者，终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这位老者是商盟派来的管事，名为孙千，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已然是半步金丹的境界。

“诸位道友，茶已品过，消息也聊得差不多了。”孙千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么，今夜的交换会，便正式开始吧。”

“规矩照旧，各取所需。无论是以物易物，还是灵石结算，悉听尊便。”

一名身材瘦高的修士率先起身，走到大厅中央。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贴满符箓的玉盒，沉声道：“百年火玉芝一株，换取增进神识的丹药，或大威力的雷属法器。”

话音刚落，便有数人开口报价。经过一番唇枪舌剑的交锋，这株火玉芝很快便找到了它的新主人。

接下来的时间，一件件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轮番登场，引得众人目光灼灼。

“在下青木居士。”他先是自报家门，随后托起手中几枚玉简，“此乃几张上古丹方，其中一张，是专门用于培养高阶灵兽的‘饲灵丹’残方。”

他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此丹方若能补全，炼制出的丹药对灵兽的血脉进化，有难以估量的奇效！这几张丹方，我只换一件防御力卓绝的二阶上品法器，其余免谈！”

林衍起身，自储物袋中取出一面通体漆黑的重盾。此盾是他前些时日在阵器小阁后院，以玄水龟甲为主材炼制的二阶上品法器。

“砰！”

林衍将重盾掷于场中桌案之上，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闷响。

“黑水玄龟盾，换你手中丹方。”

青木居士眼前一亮，快步上前仔细查验了一番重盾，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满意之色。他干脆利落地将手中玉简抛给了林衍。

交易完成。

林衍拿起玉简，丢给苏晚棠，她是万兽谷弟子，自然可以鉴别这类丹方，碍于宗门规矩，她无法将万兽谷的丹方交给林衍，否则林衍也能省上一笔灵石了。

“你若指望用这破烂残方去培养灵兽，可真是……舍近求远，愚不可及。”

“苏仙子此言何意？”他不解地传音回问。

“我们万兽谷是靠什么立足于修仙界的？驭兽之术，冠绝天下！”苏晚棠似乎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即便隔着面具，林衍也能感受到那份鄙视，“这种所谓的上古饲灵丹方，在我宗门的藏经阁里，不说上百，几十种还是有的。而且，全是经过历代祖师千锤百炼，改良过的完美丹方！”

“仙子不是说过，宗门丹方不可外传么？”林衍疑惑道。

“核心丹方自然不可外传，但类似这张丹方的边角料，并没有被限制。”

林衍闻言顿时无语。

就在林衍懊恼之际，场中的交易，赫然迎来了一个高潮。

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中的神秘人，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了大厅中央。

“在下鬼叟。”他吐出两个字作为代号，便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雕刻着繁复符文的寒玉盒。

盒盖开启的刹那，一股狂暴到极点的气血之力，如决堤的洪流般席卷了整个大厅！

林衍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寒玉盒之上。

盒内盛放的，竟是一颗足有人头大小、仍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色心脏！心脏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黑色鳞片状纹路，每一次跳动，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三阶下品蛮族之心，刚从其胸膛中取出，生机完好。”鬼叟那沙哑刺耳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回荡，“此物的价值，想必诸位心中有数。无论是炼制突破肉身桎梏的血丹，还是用于为高阶灵兽洗经伐髓，都是千载难逢的至宝。”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不要灵石，也不要寻常法器。”

“我只要……能硬抗金丹真人全力一击的保命之物！或是，能够直接增加结丹几率的百年份以上的天地灵物！”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个价码，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而是近乎于天方夜谭！

能抵挡金丹一击的宝物，谁不是藏在最深处，作为压箱底的最后一道防线？至于能增加结丹几率的灵草，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