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潮湿的窄巷里,两人披着黑袍,并肩默然前行。靴底踩过长满青苔的石板,只留下近乎无声的摩擦。
方才那场交换会,远不像表面那般风平浪静。
众人立下心魔大誓之前,黑熊与风婆婆几个刺头并未善罢甘休,死咬着不放,再三逼问枯木道人。那老鬼眼看场面将崩,为给众人吃颗定心丸,才终于吐露了实情。
他压着嗓子,道出几则要命的消息:根据洞府外的残留阵法与灵气汇聚的骇人程度推断,那座位于蛮荒深处的隐秘洞府,极可能是一位金丹后期修士的坐化之地。甚至,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是一位半步元婴的大能所留。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厅内火热的气氛骤然冷却,如坠冰窟。
许多筑基后期的散修听罢,眼神当即就黯了下去。在场的都是在修仙界摸爬滚打了上百年的老狐狸,这点门道谁都清楚。藏宝图这东西,在蛮荒之城早已烂了大街。随便找个茶楼,或去城东的坊市逛逛,花十块下品灵石,就能买到一张画着古修遗迹的破旧羊皮卷。
但那上面的东西,十有八九是骗钱的把戏。稍微像样点的,又往往是劫修布下的杀人陷阱。每一次循图寻宝,对散修而言,都是一场拿命豪赌。
何况这次的距离,实在远得离谱。
足足十多万里,深入蛮荒腹地,这可不是在城外郊野过家家。如此骇人的路程,连他们这些筑基后期修士听了都头皮发麻。
蛮荒上空,常年弥漫着腐蚀法器的毒瘴,更有成群结队的高阶凶禽盘踞。修士在此地,根本无法御器飞行,一旦升空,便是个活靶子,下场定是尸骨无存。想去那么远的地方,唯有老老实实地靠双腿在荆棘密林中艰难跋涉。
十多万里的漫长路途,沿途妖兽巢穴密布,多如繁星。一来一回,光是赶路恐怕就要耗去大半年,甚至数年光景。其中凶险,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为了一处真假难辨的金丹洞府,冒这般奇险,这笔买卖实在不划算。
万一这是枯木道人为求延寿,设下的恶毒杀局呢?又或者那洞府杀阵尚存,他们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因此,交换会上当场便有好几人打了退堂鼓,决心不去蹚这浑水。在多数人看来,与其跑那么远去送死,不如盯着眼前的幽风峡谷。那里距离近,就算抢不到大头,跟在后面喝口汤总好过尸骨无存。
然而,此刻走在归途上的林衍,心中所想却截然不同。
两人一路无话,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藏在面具下的脸庞看似平静,可他心底的念头,却如春风下的野草,疯长不休。
金丹后期大修士的洞府……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那里面,必然留有能助人突破瓶颈、甚至辅助结丹的逆天之物!只要能得到分毫,他通往金丹的大道,便能迈出坚实的一大步。至于危险?修仙界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欲取奇珍,必承其险。
身侧的苏晚棠,心思与他相差无几。她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也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炽热。她来蛮荒之城的目的,本就是为了窥见那化神期的绝顶风光。若连结丹一关都迈不过去,所有雄心壮志,终将沦为一场笑话。
若只盯着幽风峡谷,那里早已被金丹老怪们锁定,各大商盟与城主府的精锐尽出,已然化作一架血腥的绞肉机。他们这支小队实力虽不弱,可一旦卷入那种大势力的博弈,下场堪忧。
夜色渐深,巷风裹挟着湿冷的寒意。两人怀揣着各自的心事,终于回到那间偏僻的阵器小阁。
推开后院木门,开启隔绝法阵,二人才摘下脸上的面具。
夜深人静,后院石桌旁,两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残茶。林衍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苏晚棠面前。
静谧的氛围中,许多话无需言明,一个眼神便足以洞悉彼此。
“那枯木老鬼的话,你信了几分?”苏晚棠端起茶杯,却不饮,只在指间把玩。
“一分未信,”林衍手指轻叩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他必然隐瞒了最致命的东西。”
“十多万里,无法飞遁,路上的风险,比猎杀三阶妖兽更大。”苏晚棠语气清冷。
“我知道。”林衍点头,眼神深邃,“但幽风峡谷已成绞肉场,苍龙上人与城主府亲自下场。我们那支六人小队若去了,不过是给大势力探路的炮灰。即便真有重宝出世,在金丹老怪的眼皮底下,我们能抢到的可能微乎其微。”
苏晚棠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是觉得,这十万里外的洞府,反倒是一条生路?”
“没错。虽远,虽险,但竞争者极少。”林衍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枯木需要凑齐五人,说明那里的阵法或机关,需要不同手段的人配合。他要借我们的力,抵达目的地前,便不敢轻易翻脸。这地方只有我们几人知晓,可控性远胜幽风峡谷。”
苏晚棠双眼微眯,权衡着其中利弊:“枯木寿元将尽,这种人为活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若他将我们带入陷阱,便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林衍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世上,本就无人可尽信,无非是相互利用。他想拿我们当破阵的棋子,我们同样也只需他在前面带路。至于最后谁能活下来,谁能拿走结丹的机缘,就看谁的刀更利了。”
他的底气,不只源于这几年的修为精进。
而是大白、噬魂金蝉等灵兽、灵虫,特别是大白,一旦苏醒,其实力必然超出寻常三阶下品妖兽。
“你确定要去?”苏晚棠抬眸,直视着林衍的眼睛。
“去!”林衍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既然这条路能看见结丹的希望,便没什么可犹豫的。
“需要找马陆他们商量吗?”苏晚棠又问。
“不可,且不说我们已经发了誓,我们二人已经足以引起忌惮,再加一人,怕是难以成行了。”林衍端起冷茶,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