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在蛮荒之城涌动的暗流中悄然逝去。
林衍与苏晚棠收拾妥当,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住处。二人循着枯木道人留下的隐秘记号,谨慎地穿行于错综复杂的街巷,最终摸出了城廓。
城外十数里,一座荒坡之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破败古庙。这便是枯木道人在交换会上,暗中指定的会面之地。
庙宇的屋顶塌了大半,露出灰败的天空,冷风从无数孔洞与缝隙中灌入,发出呜咽般的呼啸。一位身形枯槁的道人正盘膝坐在一尊断了头颅、爬满青苔的神像前。他双目紧闭,周身那股腐朽衰败的气息,似乎比三日前更加浓重了。
门口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枯木道人陡然睁眼。那双浑浊的眼瞳深处,一道警惕的冷光倏然亮起,又迅速敛去。
林衍与苏晚棠皆戴着交换会上那副隔绝神识探查的面具,身上裹着宽大的黑袍,步履沉稳地踏入破庙。
“枯木道友,十万里外的买卖,我们夫妇接了。”林衍的嗓音隔着面具,显得有些沉闷。
他这般开门见山的爽利,反倒让枯木道人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卡在了喉咙里,微微一怔。
枯木道人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深沉的目光在林衍和苏晚棠身上来回扫视,眉头不自觉地锁了起来。不过这老狐狸城府极深,那抹不自在很快便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林衍静立原地,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这老家伙心里打什么算盘,他一清二楚。
探寻前辈洞府的队伍,满打满算仅有六人。枯木道人是发起者,需另寻五名实力强劲的帮手。林衍与苏晚棠以夫妇之名同行,在旁人眼中,这便是一个牢不可破的天然同盟。
在一个六人的小团体里,出现两个立场完全一致的队友,对领头人而言,无疑是个巨大的变数。无论是在路上遭遇生死抉择,还是在洞府中分配重宝,这对夫妇必然会联手进退,这股力量足以左右整个队伍的局势。稍有不慎,他这个发起者甚至可能被二人暗中架空。
然而,眼下的枯木道人,并没有太多挑剔的余地。
那远在十万里之外的恐怖路程,早已吓退了交换会上绝大多数修士。愿意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结丹机缘,将性命押在赌桌上的,终究是少数亡命之徒。响应者寥寥无几,他根本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两人在庙中站定不久,外面又陆续响起了动静。
又有三人先后抵达,皆是小心翼翼地步入破庙。
林衍目光一扫,发现都是交换会上的熟面孔。
其中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的壮汉,正是会上那个脾气火爆的黑熊。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佬,手里习惯性地捻动着两颗沉甸甸的铁胆,发出“咯楞楞”的轻响,正是城中凶名在外的独行客,铁屠。
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拄着蛇头拐杖的驼背老者,他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令人背脊发凉的阴冷之气。
算上林衍夫妇,前来赴约的散修不多不少,正好五人。
众人沉默地在破庙中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庙外再无半点人影。
枯木道人暗中叹了口气,连个备选的人都凑不齐。为了这次谋划已久的行程,他只能接受林衍夫妇的加入。
“诸位既然都到了,那我们这支队伍,便算凑齐了。”枯木道人缓缓站起身,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庙中的死寂,“大家都是为结丹机缘而来,此去路途凶险,还望诸位能同舟共济。”
“枯木老鬼,废话少说。”铁屠停下手中的铁胆,瞪着一双环眼,嗓音粗粝地催促道,“咱们何时动身?”
在场其余几人,也都将目光投向枯木道人,等待他的安排。所有人都清楚,十万里的路程,早一日出发,便多一分生机。
不料,枯木道人却摇了摇头,那张老脸上竟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不急。在出发之前,我们须另寻一处隐秘之地,潜伏几日。”
此言一出,破庙内的气氛登时变得有些紧绷。
黑熊的浓眉拧成一团,显然对这种拖延时间的做法极为不满:“老鬼,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此地磨蹭作甚?”
枯木道人并未动怒,只是不紧不慢地解释:“交换会上人多眼杂,谁能保证所有人都信守承诺?心魔誓言虽重,可修仙界中,规避誓言的诡秘法子也并非没有。这等逆天机缘,足以让那些没胆子同行,却又心生嫉妒的老狐狸铤而走险。”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谁也无法信任,这是在蛮荒之城活下去的铁律。倘若我们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几双眼睛在暗中死死盯着,我们岂不成了替人探路趟雷的蠢货?被人当做黄雀尾随在后,这种风险,谁都担不起。”
这番话一针见血,直戳在场众人的软肋。
他们都是在刀口舔血、底层挣扎的狠角色,最忌惮的便是这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阴险算计。这番安排合情合理,没人觉得是多此一举。
黑熊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闷哼一声,算是默认。铁屠也收起了铁胆,眼神中透出赞同之色。
林衍与苏晚棠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抹了然。这枯木老鬼能活到一百五十岁高龄,确有其过人之处。跟着这种心思缜密的领队,至少在行程前期,能避开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众人达成共识,队伍立刻依计行事。
为免引人注目,六人并未同行,而是分作三批,从不同方向悄然遁入城外的密林之中。
绕了几个大圈,确认并无任何尾巴缀在身后,六人才在约定的地点重新汇合,转向一处更为偏僻的峡谷。
这处峡谷地势险恶,入口处被大片黑色的毒藤封死,藤蔓上生有利刺,闪着幽光。峡谷深处,常年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瘴气,散发着腐败的恶臭,更能有效隔绝修士的神识探查。
枯木道人立于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对众人打了个隐蔽的手势。众人心领神会,立刻散开,各自在两侧陡峭的石壁上寻找藏身之所。
石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天然裂隙,恰好可供一人容身。
林衍与苏晚棠挑了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干燥石缝。缝内空间不大,刚好能容二人并肩打坐。
狭小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量。
林衍摘下面具,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他深邃的目光透过阵法光幕,静静注视着峡谷下方的动静。
“这枯木老鬼,行事比我们预想的还要谨慎。”林衍以传音入密之法对苏晚棠说道。
苏晚棠也取下面具,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声音清冷地在他脑海中响起:“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寿元将尽,此行是他最后一次搏命,自然容不得半点闪失。”
林衍微微颔首,赞同她的判断。
“不过,老鬼防的是外人,我们却要防这峡谷里的‘自己人’。”他话锋一转,“那黑熊和铁屠,一看便知是心狠手辣之辈。还有那个拄蛇杖的老头,全程一言不发,阴气森森。这几人凑在一起,活像一窝互相提防的毒蛇。”
苏晚棠冷哼一声,玉手抚过腰间那柄水蓝色的短剑:“他们最好安分些。若敢把毒牙露出来,我不介意亲手把他们的脑袋都拧下来。”
她话语中的凛然杀意,让林衍心中暗赞。
“先让他们互相猜忌去吧,我们只管养精蓄锐。”林衍闭上双眼,开始调息吐纳,峡谷很快陷入了绝对的死寂,风声也仿佛被厚重的瘴气吞噬。
六个各怀鬼胎的筑基后期修士,如同六只蛰伏的蜘蛛,在各自的巢穴里静静等待,等待着随时可能出现的猎物,或是……同伴的破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