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十万里之外的前辈洞府，寄托着他们冲击金丹大道的唯一希望。为了这份足以逆天改命的机缘，再久的等待也值得。每个人都压抑着内心的躁动，保持着猎人般的耐心，静候风波平息。

林衍的石洞位于峭壁高处，洞内空间不大，仅能容他一人盘膝打坐。白日里，他便闭门不出，默默运转功法，吞吐着稀薄的天地灵气。到了夜深人静之时，他会停下修行，分出一缕心神沉入仙牧空间，照看那些灵兽。虽说肉身无法进入，但神识的交流却毫无阻碍。

处理完灵兽的琐事，他便在脑海中反复推演《青玉剑诀》。那九剑合一的杀伐剑阵，已在他的识海中演练了成千上万遍，每一次推演，都让他对剑阵的掌控愈发得心应手，仿佛成了身体的本能。

苏晚棠的洞府就在他隔壁不远的一道石缝里。这女子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苦修性子，整日沉浸在繁复的阵法图谱中。她极少外出，偶尔被闭关的沉闷逼得烦了，便会用传音入密的法门，悄悄把林衍叫出去。

两人会寻一处峡谷深处的隐蔽角落，苏晚棠拿出她新近推演出的阵法，毫不客气地让林衍试阵。林衍则拔出青锋飞剑，在方寸之间与她小心翼翼地切磋。这种刻意压制法力波动的交手，既能消磨时光，也让两人之间的斗法默契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浑然天成。

除了他们二人，队伍里其余四人也都在各自的洞府里苦修。为免节外生枝，大家极少在峡谷中活动，更不敢随意施展那些声势浩大的法术，生怕引来城中势力的追踪。

当然，闭关也非不眠不休。修士的精力终有极限，若一味疯狂修行，经脉丹田也承受不住。每隔十天半月，六人便会默契地走出洞府，在峡谷底部生一堆微弱的篝火，围坐闲聊，交流些无关痛痒的见闻。

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接触中，每个人的真实性情都暴露无遗。

那个脾气火爆的黑熊，看似粗鲁莽夫，说话直来直去，实则粗中有细。他总在谈笑间，不着痕迹地套取别人的话头。

手里永远盘着两颗铁胆的铁屠，则是个十足的阴狠角色。他极少主动开口，但那双闪烁着寒光的眼睛，却总在别人身上游走，仿佛在寻找最致命的破绽。

拄着蛇头拐杖的老者，众人已熟络地称他为阴老拐。此人愈发沉默寡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冷。他偶尔开口，那沙哑的嗓音也让人背脊发凉，像一条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深不可测。

而作为此行发起者的枯木道人，反倒显得最为和气。他总是笑呵呵地充当和事佬，每当黑熊与铁屠言语不和，他便会立刻出面打圆场。但这寿元将尽的老家伙，心里的算计恐怕比在场任何人都深。他如今的和颜悦色，不过是为了稳住众人，好让他顺利抵达目的地罢了。

篝火旁，人人戴着面具。林衍与苏晚棠也默契地扮演着一对谨小慎微的底层散修夫妇。在这空旷的峡谷里，六个人就像六只相互提防的孤狼，因共同的利益暂时聚拢，彼此间的戒备却未曾消减分毫。

一年的光阴，就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流逝。

此地灵气稀薄，林衍的修行进度远不如预期。他最大的秘密——仙牧空间，在这几人眼皮底下根本不敢轻易动用，生怕自己突然消失会引人怀疑。没有了二十一倍的时间加速，他这一年苦修下来，修为依旧停留在筑基八层，距离九层门槛仍有一段距离。

不过，这一年的沉淀也非毫无益处。修为虽未突破，根基却被打磨得无比扎实。在灵气匮乏的环境中反复运转功法，体内的法力被一遍遍地提纯，因丹药积累的杂质也被尽数排出。他如今的气息，比一年前更显凝实深沉。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厚积薄发之下，突破便是水到渠成。

此外，仙牧空间里的灵兽也带来了惊喜。那只幻影蝶在吞噬了大量高阶灵草后，终于在数月前破茧蜕变，顺利晋入了二阶下品。它翅膀上原先普通的斑点，此刻化作了妖异复杂的纹路。林衍用神识测试过，如今幻影蝶只需轻轻扇动翅翼，便能无声无息地施展出简单的幻术。此术虽不高深，但在瞬息万变的斗法中，足以起到致命的干扰作用。

这一日清晨，峡谷薄雾未散，枯木道人终于走出了他那简陋的洞府。

他那干涩的传音，将所有人都召集到了峡谷底部的空地上。

五道身影从峭壁各处跃下，聚集在早已熄灭的篝火旁。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锐利与兴奋。蛰伏一年，外面的风声想必早已平息，现在正是动身的最佳时机。

枯木道人扫视着眼前的五人，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诸位道友，一年来辛苦了。老朽前几日出谷探查过，如今各方势力的目光都被幽风峡谷吸引，正是我们悄然动身的良机。”

“老鬼，既然时机到了，就别再磨蹭！”铁屠将手中的铁胆捏得嘎吱作响，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弧度，“我这身骨头早就痒了！”

阴老拐也拄着蛇杖，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然而，枯木道人并未立刻带路。他伸手在储物袋上一拍，取出一张散发着幽光的古旧兽皮。

“诸位，老朽有言在先，”他的脸色变得格外凝重，“十万里蛮荒路，危机四伏，为防有人临阵脱逃，或是在洞府中为重宝反目，出发前，我们六人必须签下这份神魂契约。”

他将兽皮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摊开，上面布满了诡异的血色符文，透着一股直抵灵魂的邪异气息。

神魂契约，这东西远比心魔血誓的约束力更强。一旦在契约上留下自己的精血与神魂烙印，它便会如跗骨之蛆，死死刻印在签署者的灵魂深处。若有违背，契约将即刻发作，违逆者会遭受神魂被烈火焚烧的极刑，那种痛苦足以让人当场道心崩溃，魂飞魄散。

众人凑上前去，仔细审视契约上的条款：路途之中，必须同舟共济，不得互相加害；抵达洞府后，宝物各凭机缘，一起找到的宝物公平分配，绝不能对同伴下杀手夺宝。

条款严苛，却无人提出异议。在这支猜忌重重的临时队伍里，这样一份强有力的契约，反而给了每个人一层保障。否则，谁也不敢将自己的后背交给旁人。

“我没意见！”黑熊第一个站出来，瓮声说道，“既然是去搏命，签了大家都安心！”

说罢，他毫不迟疑地从眉心逼出一滴精血，滴落在兽皮上。

紧接着，铁屠与阴老拐也冷着脸，各自留下了自己的神魂印记。林衍和苏晚棠对视一眼，同样没有犹豫，分别逼出精血，将烙印打入那张幽光闪烁的兽皮。

当最后一滴精血融入，神魂契约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红芒。红光在半空一分为六，分别射入六人的眉心。

林衍只觉神魂剧烈一震，脑海中仿佛多了一道无形的枷锁。他知道，契约生效了。

见状，枯木道人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他小心地将那张失去光泽的兽皮收好，转身望向峡谷外茫茫的密林。

“好！既然大家已是一条船上的人，老朽便不再多言。”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化作一道残影冲出。其余五人紧随其后，消失在峡谷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