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渡过大河,踏上松软的泥地,总算能歇上一口气。长达数月的跋涉,风餐露宿,九死一生,如今苦日子似乎终于熬到了头,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团滚烫的火。
枯木道人步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队伍又走出了万余里路,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本该是令人欢欣鼓舞的时刻,可当众人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脸上刚刚浮现的喜色尽数凝固。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并非图上所绘的平坦盆地,而是一片高低错落、杂乱无章的连绵群山。山体漆黑,长满了粗壮狰狞的黑色古木,每一棵都像是扭曲的鬼影,整片地域都弥漫着一股死寂与荒芜的气息。
最致命的是,此地地貌与残图上所绘,简直是天差地别。图上清晰地标记着,此处应为盆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形如剑刃的孤峰。可放眼望去,群山起伏,哪里有半点孤峰的影子?
枯木道人僵立在最前方,整个人都懵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手里的兽皮残图,颤抖着将它举起,对着前方的群山反复比划。看一眼图,又抬头望一眼山,他那枯瘦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不对……不可能,方位绝不会错……”他口中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死气都开始紊乱。情急之下,他甚至不顾法力消耗,纵身跃至半空,从各个角度俯瞰比对。
然而,无论他如何确认,眼前的景象都与图上所绘大相径庭。
队伍里的气氛,登时变了。
“咯吱……咯吱……”铁屠面无表情地把玩着两颗沉重的铁胆,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那张横肉遍布的脸上,杀机毕现。“老鬼,你在耍我们?”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
黑熊性子最是火爆,怒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枯木道人灰扑扑的衣领。“你拿张破图,诓我们弟兄走了十万里死路!”他双目赤红,那沙包大的拳头高高扬起,眼看就要砸下去。
阴老拐也发出一声冷笑,手中蛇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今天你要是给不出个说法,这片荒山,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就在黑熊的拳风即将落下的刹含,林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伸出手,轻轻按住了黑熊那肌肉虬结的手臂。
“黑熊老哥,消消气。”
黑熊扭过头,铜铃大的眼睛怒视着他,粗气直喘:“李木!这老东西拿假图骗我们,你还护着他不成?”
林衍神色平静,指了指众人脚下的土地,声音沉稳:“我们都签了神魂契约,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枯木道友寿元将尽,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迫切地想找到那座洞府。用假图把我们骗到这里,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难道他活腻了,特地跑这十万里路来寻死?”
这番话入情入理,让怒火中烧的黑熊和铁屠都是一怔。是啊,大家都是刀口舔血的聪明人,这道理稍稍一想便能明白。枯木道人自己也立下了神魂重誓,坑害别人,就是坑害自己。
见众人情绪稍缓,林衍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十万里的死路我们都闯过来了,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断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这残图能流传至今,必有其玄机。或许是岁月变迁,地貌大改;又或许是那位前辈布下了我们看不透的障眼法。”
他目光扫过众人:“与其在此内耗,不如打起精神,仔细搜寻。”
枯木道人听闻此言,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林衍一眼,连忙借着台阶下:“李道友所言极是!老朽敢以道心发誓,绝无半点欺瞒!此地定有蹊跷,还请诸位道友合力探查!”
黑熊重重地冷哼一声,终是松开了枯木道人的衣领。铁屠也将铁胆收起,脸色依旧难看,但那股即将爆发的杀气总算压了下去。
在林衍的调停下,一场风波暂告平息。众人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分作三组,在这片连绵的群山中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接下来的五天五夜,众人几乎没有合眼。他们翻遍了每一座山头,用神识扫过每一处隐蔽的洞穴,敲开每一块布满苔藓的巨石,就连那些合抱粗的古树树洞也未放过。
然而,结果令人绝望。
这片山林除了几只低阶妖兽和寻常野物,再无他物。没有阵法残留的波动,没有人为开凿的痕迹,甚至连一块带着些许灵气的残砖碎瓦都找不到。
几天下来,一无所获,众人的心彻底凉了半截。烦躁与失望的情绪如瘟疫般在队伍里蔓延。黑熊时常走着走着,便控制不住地一拳砸在树干上,将巨木砸得木屑纷飞。阴老拐更是沉默得可怕,整个人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
天色渐暗,山中雾气升腾。众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汇聚到半山腰一处天然的山洞里,暂且歇脚。
洞中燃起一堆篝火,跳动的火光驱散了山林的寒意,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依我看,这破图就是个坑!”铁屠将一根枯枝扔进火里,溅起一串火星,他不甘地咬牙道,“咱们全被这鬼东西给耍了!”
枯木道人蜷缩在角落,面如死灰,只是呆呆地盯着那张兽皮图,一言不发。他的寿元,已经经不起这般折腾。
“唉……”黑熊烦躁地抓着头发,“找了几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真要找不到,这十万里路,咱们就算白跑了。”
苏晚棠坐在林衍身旁,她今日以秘法探查过,此地的地脉确实紊乱不堪,像是被某个大能以通天手段强行截断、挪移过。但这并不能直接证明洞府就在此处。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就此放弃,回头再走那十万里死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甘心。那是一条用命趟出来的路,途中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如今连根毛都没捞到,谁能咽下这口气?
林衍看着众人眼中那股不甘与疯狂交织的火焰,心中的某个念头反而愈发坚定。他拾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火星迸溅。
“既然谁都不甘心走,那咱们就跟它死磕到底。”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股狠厉的光芒。
“图上的位置绝不会错,误差超不出这百里方圆。就算山峰被移平,盆地被填满,那洞府的根基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众人闻言,齐刷刷地看向他。
只听林衍语气决绝地说道:“地上的东西,我们找遍了。既然找不到,那就算了。”他顿了顿,将树枝猛地插进泥土里,“那我们就往地下找!掘地三尺,我不信挖不出东西来!”
对啊!贼不走空!
“李道友说得对!”铁屠猛地站起身,眼中凶光大盛,“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黑熊一拍大腿,振声吼道:“干他娘的!把这片山头,给老子整个翻过来!”
阴老拐与枯木道人也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篝火旁,最后的决议就此定下。哪怕耗上一年半载,也要把那该死的洞府从地底下给刨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