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尚不足一月,众人便已深切领会到此行的艰险。头顶高天之上,总有三阶飞禽那锐利的目光来回扫荡,谁也不敢御器飞遁,以免沦为活靶。他们被迫收敛所有修士的傲气,如凡人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与腐叶中跋涉。
这片蛮荒古林,仿佛连重力都比外界要沉重几分,每一步都需耗费更多气力,法力流逝的速度快得惊人。白日里,在遍布荆棘与毒虫的林间穿行,对肉身是极大的考验,即便是铁屠与黑熊这等体修,也累得汗流浃背,呼吸沉重。
夜晚更是危机四伏。无边的黑暗仿佛活物,吞噬着光与声,将潜藏的杀机悉数放大。六人不敢大意,分作三组,轮流守夜。不仅要警惕草丛中滑行的毒蛇,更要防备那些在暗影中窥伺的未知凶物。
路途之恶劣,超乎想象。有时,前方会横亘出一片望不到头的黑色毒沼,散发出足以令人昏厥的恶臭,仅仅吸入一口,便觉天旋地转。他们只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沿着沼泽边缘绕行,若是运气不济一脚踩空,半个身子都会被黏稠的黑泥吞噬。
好不容易绕过毒沼,身后又可能传来高阶妖兽行进的动静。那些庞然大物每一次落足,都引得大地随之震颤,那股蛮横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压得众人心头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他们只能狼狈地收敛全部气息,像受惊的鼠群般四散躲藏。
最惊险的一次,是他们迎头撞上了一支蛮族巡逻队。那支队伍足有二十余人,为首的蛮族战士气息雄浑,赫然是三阶强者。面对如此阵仗,他们六个筑基后期修士,竟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
一行人当机立断,如同尸体般死死趴进长满尖刺的灌木丛中。锋锐的荆棘轻易刺穿了防护法衣,深深扎入皮肉,带来阵阵刺痛。可谁也不敢妄动分毫,甚至将体内法力彻底沉寂,伪装成没有生命的石块。直到那群蛮族战士的脚步声与谈话声浩浩荡荡地远去,他们才敢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每个人的后背都已被冷汗浸透。
在这种高强度的消耗与精神紧绷下,众人的法力很快见了底。黑熊与铁屠身为体修,气血旺盛,尚能支撑。而阴老拐和枯木道人这两位老者,本就气血衰败,此刻更是面色灰败,眼窝深陷,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唯独林衍,状态好得出奇,甚至让旁人有些眼红。
有仙牧空间这个巨大的后盾,他心中底气十足。空间内源源不断产出的灵水、灵蜜乃至灵乳,无一不是恢复元气的至宝。每逢歇脚,他便假意从储物袋中摸出水壶,背过身去,偷偷饮下几口掺了灵乳的清水。不出半盏茶的功夫,损耗的法力便能尽数恢复。他甚至还有余力在营地周围布下几张警戒符箓。
当然,林衍可没那么大方,将这些宝贝无偿分享。在这人吃人的蛮荒,无缘无故的善意只会引来猜忌与祸端。神魂契约只保证了众人不会互相背刺,可没规定要无偿提供救命的补给。
于是,林衍在休息时,大大方方地摆出了奸商的嘴脸。
“各位道友,独家货源,欲购从速。”他晃了晃手中的玉瓶,“灵蜜、灵乳,可助各位快速恢复法力,无论是用灵石,还是用珍稀材料、高阶灵符来换,我都欢迎。”
黑熊第一个扛不住,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快要断了。他咬着牙,肉痛地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灵石袋:“小子,算你狠!”
他花了两百块下品灵石,才从林衍手里换来一小口被稀释过的灵蜜。
“黑熊老哥,这价钱公道得很。”林衍笑嘻嘻地掂了掂灵石袋,“荒郊野岭的,能有补给就不错了,我这可是冒着风险的买卖。”
铁屠也黑着脸,用几张压箱底的高阶攻击灵符换走了一小瓶灵乳。连一向吝啬的阴老拐,也忍不住用一截百年毒藤,换了些灵水备用。
几桩交易下来,林衍非但没亏,反倒在这趟凶险的旅途中又小赚了一笔。
苏晚棠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林衍这副市侩精明的模样,面具下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时间,就在这般枯燥、危险又夹杂着些许荒诞的跋涉中缓慢流逝。
不知不觉,他们已在这茫茫林海中穿行了半年有余。
正当这无休止的折磨快要将众人的耐性消磨殆尽时,前方的密林豁然开朗。
一阵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声,如千军万马奔腾,从前方滚滚传来。
众人精神陡然一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只见一条宽达数百丈的滔滔大河,如一条巨龙横亘在眼前。河水呈浑浊的暗黄色,水流汹涌,卷起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水面上飘荡着一层淡淡的腥臭雾气,不时有长满骨刺的庞大黑影在水中翻滚,搅起滔天浪花,光是那若隐若现的背脊,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这分明是一条吞噬生灵的死亡之河。
然而,面对如此凶险的景象,众人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个个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激动笑容。
因为这条河,正是枯木道人那份残缺地图上标记的重要地标!它的出现,意味着他们这半年的苦行没有白费,并未在无尽的林海中迷失方向。
“枯木老鬼,你这破地图总算靠谱了一回!”铁屠咧开干裂的嘴唇,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
枯木道人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半年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拄着拐杖,重重点头:“过了此河,我们距离那处前辈洞府,便不足万里了。”
这是半年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众人疲惫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可这河里的水怪看着不好惹,咱们怎么过去?”黑熊皱着眉,盯着水面上翻滚的巨大鳞片,忧心忡忡。
此河上空有天然的禁制,无法飞行,若想扎个木筏强渡,恐怕刚下水就会被那些妖兽撕成碎片。
众人围在岸边,飞快地商议对策,各显神通的时候到了。
阴老拐嘿嘿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散发着恶臭的黑色布袋。袋口一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毒气扩散开来。里面装的,是他沿途收集的高阶妖兽血肉,并用独门剧毒浸泡过。
他抡起干瘦的手臂,将那沉重的布袋奋力甩出。布袋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远远落入大河下游。
“轰!”
毒血与肉块在水中炸开,暗黄的河水登时如同滚油泼入沸水,彻底沸腾。无数潜藏在水下的庞大水怪被血腥味引得狂性大发,疯了一般朝下游涌去。水面上到处都是巨兽撕咬的浪花与凄厉的嘶吼,场面骇人无比。
“就是现在,走!”枯木道人低喝。
苏晚棠早已准备就绪,她掐动法诀,手中那柄水蓝色的短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刺骨的寒意喷薄而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冰冷气流顺着剑尖触及水面,汹涌的河水自她脚下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冻结,一条狭窄却坚实的冰桥飞速向对岸延伸。
冰桥在湍急水流的冲击下微微震颤,发出“咯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众人不敢耽搁,纷纷将身法施展到极致,脚尖在光滑的冰面上连点,身形如电,朝着对岸狂奔。铁屠与黑熊一马当先,沉重的身躯踩得冰面裂开一道道细密的蛛网。
林衍与苏晚棠默契地落在最后,负责断后。
冰桥在水流的冲击下,裂缝越来越大。下游的兽群似乎也察觉到了上游的动静,几头体型稍小的利爪怪鱼猛地从水中跃起,张开血口,带着腥风扑向冰桥上的众人。
“找死!”
林衍冷哼一声,剑芒交错闪过,那几头怪鱼在半空中便被精准地斩为数段,腥臭的血液与内脏洒在冰面上,触目惊心。
他脚下发力一蹬,身形犹如离弦之箭,在冰桥彻底崩塌前窜了出去。
就在林衍双脚踏上对岸泥土的一刹那,身后的冰桥再也支撑不住,伴随着一声巨响,轰然碎裂。无数冰块被卷入暗黄的浊流,眨眼便消失无踪。几头扑到近前的庞大水怪,只能不甘地对着空荡荡的河面发出愤怒的咆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