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山中阴气如墨,在沟壑间汇聚成潭。周遭死寂,虫鸣绝迹,唯有风过林梢的簌簌声响。那层倒扣在矮山遗迹上的半透明光幕,于此刻阴气最盛之时,终于露出了破绽。光幕上流转不息的金色符文,其光芒的律动出现了一刹那的停顿。
“动手!”
枯木老鬼沙哑的嘶吼,在寂静的夜色中轰然炸响,仿佛进攻的号角。六道强悍的法力波动,应声而起,被彻底点燃。
黑熊一声咆哮,魁梧身躯拔地而起,手中开山巨斧裹挟着厚重的土黄光华,挟劈山断岳之威,直直斩向光幕。
铁屠满面横肉抽搐,狰狞毕露,掌中两颗铁胆化作乌黑流星,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精准地撞向推演出的乾位节点。
阴老拐的蛇杖杖口大张,喷出一股腥臭刺鼻的墨色毒雾,腐蚀着符文的光华。枯木老鬼则是双手掐诀如飞,漫天尖锐的木刺凭空而生,暴雨般攒射而去。
林衍与苏晚棠亦未留手,青色飞剑与水蓝短剑并作两道凌厉的剑虹,交错着刺出。
六道至强攻击,毫无保留,尽数轰击在光幕的同一点上。
巨响震彻山谷,大地随之剧烈摇晃。那层坚守月余的光幕,终于不堪重负。金色的符文狂乱闪烁,发出琉璃破碎般的脆响。蛛网般的裂痕以乾位节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飞速蔓延。光幕明灭不定,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在一阵令人目眩的强光爆发中,这外层大阵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轰然碎裂。
狂暴的灵气乱流化作飓风席卷开来,将地表的土石草木连根掀起。众人各施手段,狼狈地抵挡着阵法破碎的余波。待强光敛去,烟尘被夜风吹散,眼前的景象终于清晰。
笼罩遗迹的光幕已然消失。一片广阔的药园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夜色里,遍地是生长千年的紫红灵草,浓郁的药香几乎凝为实质,吸入一口便觉神清气爽。穿过药园与其中点缀的亭台楼阁,尽头处,一座高达数丈的古朴白玉石门静静矗立。门上雕刻着繁复的古篆,透出历经岁月的沧桑厚重。这,才是金丹修士洞府真正的主门。
众人呼吸加重,强压着心头的狂喜,正欲踏入药园,半空中却传来一阵清越的金属嗡鸣。这声音突兀响起,让神经紧绷的六人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先前阵法崩碎的核心处,一件物事失去了阵力承托,正笔直坠落。
那是一面不过巴掌大小的古铜色八卦镜,镜面宝光流转,散发出的威压令人心惊。就连周遭尚未平息的混乱灵气,也受其牵引,向它汇聚而去。
“是主持大阵的阵器!”苏晚棠目光锐利,当即认出来历,清冷的声音里也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惊异,“这灵力波动……绝对是三阶法宝!”
法宝!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脑中炸开。那可是唯有金丹老祖才能真正炼化驱使的重宝,对他们这些仍在筑基后期挣扎的散修而言,无异于传说中的神兵。即便只是用来镇压阵脚的下品法宝,若拿去蛮荒之城的黑市,也足以拍出二十万下品灵石的天价。
二十万灵石,足以换份辅助结丹的珍稀灵物。这笔横财,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黑熊的一双牛眼霎时血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贪婪的目光仿佛要将那宝镜生吞活剥。铁屠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紧握铁胆的手背上青筋虬结。阴老拐身形微躬,周身散出阴冷杀气,已然是蓄势待发的扑击之姿。
然而,就在众人被贪念攫住心神,将要动手抢夺之际,枯木老鬼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这老家伙本就站在离节点最近之处,此刻更是没有片刻迟疑,手中蛇头拐杖重重顿地,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残影,鬼魅般出现在八卦镜的坠落轨迹之下。他那干枯如爪的手掌疾探而出,一把将那阵器法宝捞入手中,看也不看,直接塞进了腰间储物袋。
这一连串夺宝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让其余五人全都怔住了。
仅仅是短暂的错愕过后,刺骨的杀意便在众人之间轰然引爆,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此凝结成冰。
“枯木老鬼,你什么意思!”黑熊怒声咆哮,巨斧遥遥指向枯木道人,“这宝贝是大家伙儿熬了一个多月才打下来的,你这老狗想独吞?”
铁屠冷笑不止,掌中铁胆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老东西,把法宝交出来,别逼我们动手。不然,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神魂契约也护不住你!”
阴老拐默不作声,但他的蛇杖已然开始向外弥漫致命的黑雾。
六人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在二十万灵石的巨利面前,不堪一击,彻底碎裂。
面对毫不掩饰的杀机,枯木道人脸色难看,却并未乱了阵脚,似乎早有预料。“诸位道友息怒,莫要此时伤了和气!”他连连摆手,嗓音沙哑地解释道,“我们签了神魂契约,老朽怎敢独吞?只是这件阵器不易分割,不如按老规矩,暂由老朽保管。我发誓绝不私自炼化,等探完洞府,所有收获折算成灵石,再行平分。”
这番话合乎常理,可落在黑熊、铁屠这等亡命之徒耳中,却半点也压不住心头的贪欲。规矩是死的,二十万灵石却是活的。如此重宝,放在谁的储物袋里,也不如放在自己手里安心。
更何况,枯木老鬼寿元无多,本就是个行将就木的疯子,谁能担保他不会拼着契约反噬的风险卷宝跑路?
一时间,杀人夺宝的念头在每个人心底滋生。只要杀了其他人,这法宝,这满园灵草,便尽归自己所有。
场面就此僵住,空气里满是火药味,一触即发。
林衍冷眼旁观,心知不妙。他同样觊觎那件法宝,却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处境容不得内耗。大阵虽破,洞府内的凶险却全然未知,此刻火并,无异于自寻死路。
眼看黑熊就要挥斧动手,他身形一晃,挡在了两人中间。
“诸位冷静,听我一言。”林衍神色平静,声音沉稳,“不妨想想,仅仅是外围大阵的阵器,便是一件三阶法宝。”
他抬手指着远处的白玉石门,一语道破关键:“那门后的主洞府里,又该藏着何等惊人的宝物?怕是核心传承都在其中。我们若现在斗个两败俱伤,谁也别想活着进去,那才是真正的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暂且按捺心思,待进了石门,里面的重宝有的是,何必为了一面镜子,在此地拼个你死我活?”
是啊,门锁都是金的,屋里的财宝还能少了?
被欲望冲昏头脑的几人,在更大利益的权衡下,渐渐恢复了理智。铁屠冷哼一声,收回了铁胆。黑熊恶狠狠地瞪了枯木老鬼一眼,也将巨斧扛回肩上。阴老拐杖上的毒雾也随之散去。在林衍直击要害的劝说下,一场内讧总算被勉强压下。
“李道友所言极是,洞府内的机缘才是重头。”枯木老鬼借坡下驴,连忙附和,“既然大家没有异议,我们便别在此耽搁了,速速进入药园,免生变故。”
众人各自调息,将心底的贪念与杀机暂且收敛,重新握紧法器,准备动身。
然而,就在他们精神略微松懈,注意力全被前方遗迹吸引的当口,异变陡生!
在他们身后那片寂静幽暗的密林深处,一股极其恐怖的冰冷杀机,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穿透夜色,将他们六人牢牢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