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确认那可怕的幻境已经消失,自己重归现实后,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才清晰地浮现在她那张清丽的脸上。她比谁都清楚,刚才的自己有多么危险,若是身边的换作任何一个心怀叵测的散修,此刻她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一遭,算是被他实打实地救了一命。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墙壁上那些惨绿色的火焰在静静燃烧,投下幢幢鬼影。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对视了片刻,许多话不必言说,一种历经生死的默契已然悄然滋生。经过这场幻阵的考验与毫不犹豫的出手相救,他们之间的关系,无形中比进殿之前更进了一层。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真正可以将后背托付给对方的盟友。
苏晚棠平复了体内紊乱的气息,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林衍的眼睛,声音因先前的惊惧而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回避的执拗。
“你刚才,为什么不动手?”
她问得极其直接,“这座洞府里的机缘,足以让任何人疯狂。只要杀了我,这里的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出身于万兽谷那样的残酷宗门,她见惯了同门师兄弟为了争夺资源,在秘境中自相残杀的丑陋戏码。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谓的交情薄如蝉翼。林衍的做法,显然冲击了她对这个修仙界固有的残酷认知。
面对她这番毫不避讳的质问,林衍只是摇了摇头,随手将青锋剑收回储物袋。
“苏仙子,这世上的天材地宝如恒河沙数,取之不尽,又岂是一个人能占全的。”他背负双手,语气平淡从容。
“修仙界中,为机缘杀人夺宝,确实司空见惯。许多人杀得多了,人命在他们眼中便与草芥无异。但他们却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林衍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能穿透岁月的迷雾。
“这种毫无底线的滥杀,对道心的侵蚀,是极其隐蔽且不可逆的。”
苏晚棠微微一怔,似乎不太明白他话中深意。在她看来,只要拳头够硬,实力够强,谁又敢来质疑你的道心?
林衍在这阴冷的大殿里缓缓踱了两步,发出一声轻叹。
“我这人手黑心狠,杀过的挡路之人也不在少数。但我给自己定下了一条铁律——绝不对与我并肩作战且无恶意的盟友挥刀。”
“我不希望为了眼前的些许利益,就去打破自己的规矩。今日我若为宝物杀了你,明日就可能为别的利益去杀更多的人。如此一步步滑向深渊,最终与那些只知杀戮的魔修有何区别?”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若有所思的苏晚棠,决定把话说得更透。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高阶修士为何大多给人一种冷血无情的印象?难道他们初次杀人之时,就没有过半分纠结与不忍?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们也是从凡人一步步修炼上来的,只因一步错,便步步错,最终在欲望的驱使下越陷越深。”
“若一个修士,连自己亲近、信任之人都可以随意杀戮,那这种唯利是图的行事准则,与那些毫无人性的魔道妖人,又有什么本质不同?”
这番振聋发聩的言论,如洪钟大吕般在苏晚棠心头猛烈敲响,彻底颠覆了她以往的修炼理念。
“……真有那么严重?”她忍不住低声问道,“在这底层摸爬滚打,若是心不够狠,恐怕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心狠手辣地对付敌人,和毫无底线地屠戮身边人,是两码事。”林衍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一股洞悉世情的睿智,“所谓心魔,恰恰就是在一次次的背叛和无底线的杀戮中,悄然滋生的。”
“在筑基、金丹这种境界,你或许感觉不到它的影响,因为此时的瓶颈大多还能靠丹药与灵气强行冲破。”林衍伸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昏暗的穹顶,“可将来呢?到了冲击元婴,甚至是化神那种境界呢?”
“那时候考验的,不仅是法力的深厚,更是心境的圆满。届时,心魔就会破茧而出,化作你道途上最可怕的拦路虎。那些曾被你残忍杀害的无辜之人,那些被你亲手背叛过的盟友,都会在天劫降临的那一刻,化作最恐怖的业障反噬于身。这些沾满因果的血债,将成为阻碍你攀登大道的绝命之锁。”
林衍的话语,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回荡。
苏晚棠怔在原地,细细品味着他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清冷的眼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复杂光芒。她回想起自己为了结丹,这一路走来的种种算计与防备,若是真如林衍所说,自己又在无形中积累了多少心魔业障?
良久,她终于缓缓抬头,用一种仿佛初次认识的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的男人。她发现,这个男人不仅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更有着一颗远超常人的、无坚不摧的通透道心。
忽然,苏晚棠脑海中如有一道电光划过,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之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林兄,”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既然你如此看重道心因果,那之前在药园门前,不亲手杀了那阴老拐……”
她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如此做派,是不是就是为了……把这恶人交给我来杀,好让你自己不必沾染‘斩杀盟友’的因果?”
面对她这敏锐到极点的质问,林衍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苏仙子冰雪聪明,”他语气悠然地回了一句,“这修仙界里的许多事,顺势而为罢了。况且,仙子那一剑干脆利落,想必心中也并无半分纠结。”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无异于默认了她的猜测。
冷酷中自有底线,算计中不乏坦诚。
苏晚棠看着他这副近乎无赖却又坦荡的模样,心中竟生不出一丝反感。因为她清楚,就算林衍不刻意引导,为了保守洞府的秘密,她自己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出剑。她本就是大宗门悉心培养的精英,斩杀一个心怀鬼胎的散修,根本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林衍不过是巧妙地利用了她的果决,来成全他自己的道心坚守。
“林兄这借刀杀人的手段,当真是炉火纯青。”苏晚棠轻哼一声,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看来日后与你同行,我可得多长几个心眼,免得被你卖了还帮你数灵石。”
“仙子说笑了,我们可是签过婚书的‘一家人’。”林衍打了个哈哈,巧妙地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好了,幻阵已破,我们还是抓紧时间看看这内殿的玄机吧。”林衍收敛笑容,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这满地的邪纹,可不像正道金丹修士的手笔。”
苏晚棠也收起心思,将注意力重新投向这座诡异的大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