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紧闭,阵法光华流转,将外界的一切纷扰彻底隔绝。
洞府偏殿内,林衍盘膝于石床之上,气息沉稳悠长。他身前的青石桌上,静静摆放着数个玉盒,盒盖开启,沁人心脾的药香弥漫开来,几乎凝成实质。
这些皆是自极光散人药园中采摘的珍品,年份十足。紫云芝的云纹玄奥,玉骨参的质地温润,无一不是外界难得一见的宝物。
林衍从中取出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草——赤炎草。此草药性极为霸道,若整个吞服,狂暴的火属灵力足以将筑基修士的经脉焚毁。他行事向来稳妥,自然不会行此险招。
指尖法力微吐,他小心翼翼地掐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片叶子,送入口中。
叶片入口即化,一股灼热的洪流轰然炸开,沿着喉咙直冲丹田气海。那股力量犹如脱缰的烈马,在他体内肆意冲撞。
“哼。”
林衍闷哼一声,面不改色,立刻全力运转《幻木火莲诀》。功法引导着这股狂暴的药力,按照特定的周天路线在经脉中奔腾。经脉被撑得鼓胀欲裂,传来阵阵仿佛要被烧熔的灼痛。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滑落,但他神情依旧坚毅,眼神古井无波。强大的神识化作无形的缰绳,死死勒住那股狂躁的药力,强行将其驯服、剥离、炼化。
一缕缕精纯至极的灵气被萃取出来,缓缓注入丹田内那片法力湖泊。原本略显虚浮的法力,在这日复一日的打磨下,变得愈发凝实厚重,气息也随之水涨船高,稳步向着筑基九层的壁垒攀登。
……
白日炼气,黑夜研阵。
每当夜幕降临,山谷万籁俱寂,林衍便会停下功法修行,将一缕心神沉入仙牧空间。
幽暗的殿堂内,三根刻着残魂的石柱依旧矗立。只是如今,极光散人所在的石柱被一层独立的光幕结界笼罩,彻底断绝了他与另外两名元婴老怪交流的可能。
此人城府极深,心思叵测,必须严加看管。
“前辈,晚辈在阵法推演中又遇到一处不解。”林衍的神识虚影出现在结界外,手中托着一枚阵道玉简,神情淡然地发问。
石柱上,极光散人的残魂睁开双眼,神色颇为复杂。形势比人强,他早已没了当初的傲气。为了换取魂力苟延残喘,他不得不将自己压箱底的阵道心得倾囊相授。
“讲。”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这套‘迷踪幻影阵’,阵图中有三百六十处符文节点,其中一处‘坎’‘离’二纹交叠,按理说水火相冲,灵力应在此处激荡不休,为何阵图所注,却是让灵力在此处不升反降,几近沉寂?”林衍直指核心,问出了一个极为精深的问题。
极光散人眼中闪过一抹讶色,显然没料到林衍的悟性如此之高,能在短短时日内就洞悉到这等精妙之处。
“你小子倒有几分天赋。”他难得地赞了一句,随即解释道,“阵法之道,变化万千,并非死守五行生克。此处‘坎’‘离’交叠,看似水火不容,实则是一处‘暗枢’。它利用水火对冲之力,瞬间抵消掉多余的灵力波动,使得整个阵法气机内敛,从外部看去毫无破绽。此乃阵法大家‘藏锋’的手段,寻常阵师,穷极一生也未必能悟透。”
他不仅详细讲解了原理,更引申出数种相似的阵法变化,以及布置时的独门诀窍。
有这位金丹后期的阵道大师不遗余力地“填鸭式”教学,林衍的阵道水平可谓一日千里。他本就有扎实的符道根基,符阵二道本就同源,如今一经点拨,许多过往的滞涩之处豁然开朗。
这夜,林衍没有继续推演,而是在偏殿的石桌上,摆开了一块空白的二阶阵盘。
他手持符笔,笔尖饱蘸掺了妖兽精血的特制灵墨,屏气凝神,落笔如飞。
第一块阵盘,灵墨尚未干涸,便因法力失衡而迸裂。
第二块,符文勾勒到一半,灵气冲突,冒出一股黑烟,彻底报废。
空间内的极光散人看得心惊肉跳,这败家的速度,简直让他神魂都在抽搐。
林衍却是不为所动,总结失败经验后,取出了第三块阵盘。这一次,他的动作沉稳了许多。
“转折处的‘艮’位,法力收敛三分,留出缓冲!”结界内,极光散人忍不住出声提醒。
林衍手腕微沉,笔锋一转,法力输出精准地发生变化。
符笔在阵盘上游走,复杂的连锁符文一气呵成。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整块阵盘嗡然一震,所有符文首尾相连,绽放出一道温润的灵光,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灵力闭环。
一套崭新的二阶下品复合阵法——“迷踪锁灵阵”,成功问世。
看着手中这块散发着玄奥波动的阵盘,林衍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心念一动,神识虚影再度出现在极光散人面前。
“前辈的阵道造诣,确实名不虚传,晚辈受教了。”
话音刚落,他翻手取出一截漆黑如墨的木块。
正是养魂木!
看到此物,极光散人那虚幻的双眼几乎要放出实体般的绿光,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可是他温养主魂的命根子!
“小友,你……你答应过我的!”他搓着虚幻的手,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一向言而有信。”林衍语气平淡,“此物本就是前辈的,现当物归原主。”
他手腕一甩,那截养魂木便穿过结界,准确地飞向石柱上的残魂。
极光散人如获至宝,急忙伸手接住,可定睛一看,整张老脸顿时垮了下来,表情比哭还难看。
这块养魂木,竟只有原本的四分之一大小!
“小友,这……这怎么少了大半?”极光散人声音里满是委屈和心疼。
林衍瞥了他一眼,神情理所当然:“苏仙子在内院闭关,需此物静心安神,分去一半。”
“至于剩下的……”他扬了扬自己的左手腕。
只见那里,赫然戴着一串由养魂木打磨而成的漆黑手串,每一颗珠子都油光锃亮,散发着滋养神识的清凉之意。
“我用飞剑切了四分之一,做了个手串。贴身佩戴,效果不错。”
“噗——”
极光散人差点一口魂气喷出来,气得浑身发抖。暴殄天物!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天地神物,竟被这小子当柴火一样切了做手串!
然而,迎上林衍那双冰冷无波的眸子,他所有的怒火和委屈都化作了深深的忌惮,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够了,够了!四分之一也足够了!多谢小友赏赐,老夫感激不尽!”
他死死地将那块残木抱在怀里,生怕林衍反悔再切一刀。有了此物,他的残魂总算有了安身立命之本,不必再担心随时溃散了。
处理完极光散人的事,林衍的生活再度回归到枯燥而充实的规律之中。
白日炼化灵药,夯实修为;夜晚钻研阵道,偶尔去药园给金髓果树松松土,或是去大白扔几头养肥的妖羊。
大白如今体型越发庞大,趴在药园旁如一座白玉小山,感受到主人的到来,便会抬起高傲的头颅,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
洞府内院,则是一片死寂。苏晚棠自闭关后,便再无半点声息传出,仿佛与世隔绝。
两人同处一府,却像是活在两个世界。
对于修仙者而言,这种与时间为伴的孤独,才是修行的常态。耐得住寂寞,方能守得住大道。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山谷中的毒藤枯了又荣,岁月在封闭的洞府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只有药园中那株金髓果树上的青涩果实,在缓慢地积蓄着天地精华,一点点朝着成熟蜕变。
而林衍那原本因快速突破而略显虚浮的根基,也在时间的洪流中被反复冲刷,洗去所有杂质,沉淀为磐石般的厚重与坚不可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