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微风轻轻拂过高耸的院墙。
青翠的竹叶在风中摇曳出细碎的沙沙声。
姬如雪独自站在长满青苔的青石板路上。
她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宽大的衣衫罩在骨架上,透出一种久病初愈的虚弱感。
她痴痴地望着不远处的那个青年。
那张脸庞,与记忆深处那个魂牵梦绕的男人有着惊人的重合。
英挺入鬓的剑眉,深邃如渊的眼眸。
五官的每一处轮廓都切中她心底最柔软的痛处。
陆言同样静立在原地。
他周身原本犹如实质的杀伐之气,在目光触及姬如雪的那一刻,尽数随风散去。
这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血脉呼唤。
那种强烈的灵魂悸动,是任何幻象都无法伪造的真实。
姬如雪颤抖着抬起右臂。
她的手背苍白得毫无血色,枯瘦的指节在半空中剧烈地哆嗦着。
她想要伸过去抚摸陆言的脸庞。
却又在半途怯懦地停顿下来,生怕指尖一旦触碰,这场奢求了二十年的美梦就会碎裂。
“言儿……真的是你吗?”
姬如雪的声音极度沙哑,字里行间裹挟着压抑了整整二十年的凄楚与悲恸。
浑浊的泪珠从她深陷的眼窝中决堤而下。
滚烫的泪水沿着遍布沧桑的脸颊纵横交错,滴落在衣襟上。
陆言凝视着眼前这位形容枯槁的妇人。
她原本应该正处于风华绝代的年岁。
却因为长年累月的寒毒侵蚀与非人折磨,过早地生出了华发,眼角也爬满了岁月的沟壑。
陆言的心脏难以遏制地收缩作痛。
这是给予他生命、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生身母亲。
整整二十年的骨肉分离。
整整二十年的暗无天日。
陆言再也按捺不住,大步流星地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姬如雪那只悬在半空的颤抖手掌。
肌肤相触的刹那,刺骨的冰凉感传递而来。
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寒意直透陆言的心底,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惜。
“妈,是我,我是陆言。”
陆言的嗓音也染上了几分哽咽,眼眶不知不觉间已经泛红。
他虽然是威震京城、抬手间覆灭百年世家的金丹期顶尖强者。
但在母亲面前,他褪去了所有的光环。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刚刚找回母亲、失散多年的游子。
听到那一声饱含深情的“妈”,姬如雪紧绷了二十年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她失控般地扑进陆言宽厚的胸膛里,双臂死死地勒住他的腰背。
“我的儿啊……妈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啊!”
姬如雪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
大颗大颗的泪水决堤而出,很快就湿透了陆言胸前的衣襟。
那悲恸的哭声中,包含了太长久的委屈、绝望以及重逢的狂喜。
陆言也收拢双臂,用力地回抱住母亲。
他能清晰地隔着衣物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孱弱与单薄。
这种失而复得的巨大珍贵感,让他满腔的杀意化作了春水般的柔情。
“妈,这不怪您,错的都是百里家那群丧心病狂的畜生。”
陆言轻柔地拍打着母亲的后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您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已经送他们所有人下了地狱。”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动您一根头发。”
司徒寒月安静地站在走廊的阴影处,远远地注视着庭院里相拥的母子。
她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眸此刻也微微泛红。
她很识趣地转过身,将空间完全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至亲。
日影逐渐偏移。
过了许久,姬如雪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才慢慢平息为压抑的抽泣。
她从陆言怀里微微仰起头,脸庞上满是未干的泪痕。
她目不转睛地端详着陆言的面容,仿佛要把这二十年的空缺一次性看补回来。
“言儿长大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姬如雪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陆言的下颌。
“你父亲如果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的模样,定然会含笑九泉的。”
陆言反手握住母亲贴在脸颊上的手。
他抬起头,目光平和地越过院墙,望向高远的天际。
窗外阳光正好,微热的风吹散了庭院里残存的阴冷。
他悄然运转起体内的金丹真气。
一股纯正温和的暖流顺着两人交握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姬如雪的经络之中。
真气如同春日暖阳,一点点驱散着她四肢百骸里淤积的顽固寒气。
百里家的灭门血仇已经彻底清算。
缠绕心头多年的身世之谜也终于拨云见日。
最重要的是,苦寻多年的母亲安然回到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尽管远方还有青城山和顾家的那些余孽在暗中蛰伏。
但至少在这一分这一秒,陆言的内心是宁静的。
这种宁静,是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后,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安宁与踏实。
“妈,这里的风波结束了,我们回家。”
陆言牵紧母亲的手,用最平稳的声音许下承诺。
姬如雪眼含热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听言儿的,我们回家。”
母子两人在这满园的春色中相视一笑。
这一抹笑容,直接跨越了二十年漫长而残酷的时光鸿沟。
所有的苦难与折磨都在阳光下消融褪色。
陆言敛去了所有的锋芒与威压。
他宛如一个最寻常的孝顺青年,寸步不离地陪伴在母亲身侧。
阳光倾洒在他们相依的背影上。
青石板路上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定格成一幅温馨至极的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