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的火光在废土的夜空中渐渐平息,原本狂暴炙热的冲击波也被高地边缘的冷风彻底吹散。
苏晚趴在顾夜爵宽厚结实的背上,听着男人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那股因为爆炸带来的轻微耳鸣终于缓了过来。她动了动右腿,确认之前故意假装倾斜的脚踝并没有任何不适,随后毫不客气地伸手在顾夜爵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行了,顾大总裁,赶紧把我放下来。”苏晚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不容拒绝,“刚刚跑那几步崴到的筋骨,现在已经自我修复完毕了。我这两条腿好端端的,没残废,用不着你一直当免费代步工具。”
顾夜爵停下脚步,漆黑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他不仅没有立刻松手,反而把托在苏晚腿弯处的双手往上稍微紧了紧,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晚晚,这废土上到处都是尖锐的碎石和不知名的恶心黏液,路面崎岖不平。”顾夜爵厚着脸皮,语气里全是讨好,“你这双运动鞋本来就已经弄脏了,再走下去万一磨破了脚怎么办?我不累,别说是在这高地上走几圈,就算背着你绕着这片废土跑上三天三夜,我也绝对连气都不喘一下。你再让我背会儿。”
苏晚没好气地翻了一个大白眼。她双手撑着男人的肩膀,腰腹猛地发力,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硬生生从顾夜爵的背上挣脱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一块相对干净的青石板上。
“收起你那套多余的保护欲,真把我当成那种走两步路就会喘的娇弱千金了?”苏晚拍了拍战术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毒舌模式瞬间开启,“你体内那点修罗真气是让你用来在这充当人力黄包车的吗?赶紧收心办正事,我们没闲工夫在这里慢悠悠地逛风景。”
顾夜爵看着空荡荡的后背,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位在江城商界呼风唤雨的活阎王,此刻竟然觉得没有老婆背的旅途,简直索然无味。但他不敢违逆苏晚的意思,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老婆身旁半步的距离,时刻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苏晚没有理会这个满脑子都是黏糊心思的男人。她伸手探入战术外套的内侧口袋,摸索了两下,从里面掏出一个通体纯黑、表面覆盖着特种防辐射涂层的改装通讯终端。
这是她作为黑客幽灵,在蓝星地下实验室里亲自编写底层代码并组装的跨位面通讯仪。理论上,只要有微弱的量子纠缠频段存在,这小玩意就能无视普通的空间壁垒,强行建立通讯链路。
“我试着联系一下地球。”苏晚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终端键盘上飞速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个专属的隐藏频段。
屏幕上亮起幽幽的蓝光,苏晚输入了一段复杂的解码指令,试图连线地球上那个一直帮她镇守大后方的心腹下属——顾念晚。
然而,屏幕上的进度条刚刚卡在百分之五,整个通讯终端的扬声器里突然爆发出“滋滋啦啦”的刺耳盲音。那声音就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用力刮擦,不仅毫无规律,还带着某种尖锐的高频啸叫。
屏幕上的蓝光也开始疯狂闪烁,原本清晰的代码界面瞬间扭曲成了一团毫无意义的雪花点乱码。
信号连接,彻底失败。
苏晚秀气的眉头当场拧成了一个死结。她不信邪地再次重启终端,甚至强行加大了信号输出的功率阈值。但结果依然一样,除了令人烦躁的杂音之外,完全接收不到任何来自地球的反馈。
“怎么?打不通?”顾夜爵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黑屏的终端,虽然他完全不懂这些高科技仪器的运作原理,但看到老婆脸色不悦,立刻心疼地提议,“是不是这破玩意刚刚在爆炸的时候被震坏了?晚晚你别急,等回了蓝星,我让顾氏的顶尖科技团队给你造一百个最高配置的新机器,你想用哪个就用哪个。”
苏晚白了他一眼,手指在终端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毫不留情地反驳:“我亲手改造的主板,别说是刚刚那种外围的冲击波,就算是把它扔进高压锅里煮上三个小时,它的核心元件也绝对不会损坏。这根本不是硬件的问题。”
她将通讯终端收回口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头顶那片透着猩红色的昏暗天空,习惯性地开启了她的硬核随堂物理教学。
“是这片废土的空间磁场干扰太强了。”苏晚指着半空中那些随风飘浮的黄绿色腐烂微粒,“刚刚那场反应堆爆炸,虽然摧毁了星海组织的生化基地,但释放出的巨量高能粒子,加上这废土原本就存在的放射性同位素尘埃,在平流层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天然屏蔽网。”
她语速飞快,各种专业术语连珠炮似的蹦了出来:“知道什么是多维引力波扭曲和法拉第笼效应吗?我们现在所处的这片区域,磁场紊乱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仪器的测算上限。任何试图向外发送的电磁波或者量子纠缠频段,在穿透大气的瞬间,就会被那些游离的重金属离子彻底切割搅碎。在这种高压磁场风暴的笼罩下,别说是联系地球上的顾念晚,就算你现在拿个大喇叭喊破喉咙,声音的波长也传不出十公里。”
顾夜爵手里握着长刀,高大挺拔的身躯站得笔直。他那双深邃的黑眸死死盯着苏晚开合的红唇,满脸写着认真与专注。
伴随着苏晚那句句硬核的理论分析,顾夜爵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配合着发出“嗯”、“对”、“老婆分析得非常有道理”的附和声。
苏晚看着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冷笑一声,无情地戳破了他的伪装。
“顾夜爵,你能把头点得再敷衍一点吗?”苏晚双手抱胸,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你那双眼睛明明在走神。我刚刚提到的法拉第笼效应,你脑子里有半点概念吗?跟你这种满脑子只有肌肉纤维和修罗真气的莽夫讨论物理学,简直就是对科学的亵渎。”
被当场抓包的顾大总裁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毫不心虚地干笑两声。
“晚晚,我确实听不懂什么波长什么磁场风暴。”顾夜爵理直气壮地承认了自己的知识盲区,随后厚着脸皮凑上前,“但我知道,只要有你在,这些都不是问题。你这副站在废墟上给人上课的样子,真是该死的好看。你要是喜欢讲,等回了地球,我买下一座大学让你天天当校长,我坐第一排给你当终身旁听生。”
面对这个顺杆爬的老婆奴,苏晚实在懒得浪费口水。她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在废土高地四周来回扫视。
“既然地表低空区域的磁场粉尘沉积太厚,完全阻断了信号的穿透率。那我们就得往高处走。”苏晚冷静地做出了判断,手指指向了高地后方不远处的一片庞大阴影,“找一个地势足够高的地方,脱离重金属粉尘的密集悬浮层,我就能测算出这片废土磁场的薄弱点。”
顾夜爵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栋被拦腰截断的摩天大楼残骸。
这栋大楼不知在多少年前的灾难中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原本应该有上百层的高度,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四五十层。大楼表面的玻璃幕墙早就碎成了渣,一根根生锈变形的粗大钢筋像某种畸形怪物的骨刺一样,从开裂的混凝土墙体中狰狞地斜插出来。大风穿过那些空荡荡的窗框,发出类似于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就去那里。”苏晚迈开步子,朝着那栋半截摩天大楼走去。
两人穿过满是残垣断壁的街道,来到大楼的底部。这里的入口已经被倒塌的水泥预制板封死了一大半,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怪味。电梯井早就变成了一个填满垃圾的深坑,唯一的通道,只剩下那些残破不堪、阶梯断裂的备用逃生楼梯。
苏晚刚准备踩上一块布满裂纹的水泥台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不容分说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随后大手的掌心顺势向下一滑,将她那只白皙的手掌严严实实地包裹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苏晚步子一顿,转过头冷冷地看着顾夜爵。
“你又发什么神经?放手。”苏晚试图将手抽回来。
顾夜爵非但没松开,反而将手指扣得更紧了,十指紧紧交缠在一起,力道大得惊人,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弄疼她的临界点。
“晚晚,这楼里的承重结构早就风化老化了。”顾夜爵眼神严肃,找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你看看这楼梯,上面布满了蜘蛛网和不知名的酸性黏液,稍不注意就会踩空。万一这台阶突然塌了,你掉下去怎么办?我牵着你走,真遇到危险,我能第一时间把你拽回来。”
“我眼瞎吗?看不出哪块砖能踩哪块不能踩?”苏晚瞪着他,那张清冷明艳的脸上满是无语,“再说了,就这种高度,就算楼梯塌了,我闭着眼睛也能翻上去。你这样死死拽着我,反而影响我的战术平衡!”
她用力甩了三四次,试图把这只像强力胶一样粘着自己的手甩开。但顾夜爵的手臂就像是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这位堂堂修罗殿主打定了主意要占这个便宜,任凭老婆怎么毒舌,他就是厚着脸皮不撒手。
折腾了几下,苏晚也觉得在这种无聊的拉扯上消耗体力纯属多余。感受着男人掌心传来的阵阵灼热体温,在这阴冷透风的大楼废墟里,确实驱散了不少寒意。
她翻了个标志性的白眼,冷哼一声,最终懒得再挣扎,由着他紧紧牵着自己,一步步向大楼上方攀爬。
向上的路并不好走。楼道里到处都是堆积成山的碎石块和断裂的生锈钢筋。
顾夜爵走在前面探路。他将牵着苏晚的那条手臂稳稳地护在身后,另一只手连刀都不拔,直接运转起体内霸道无比的黑色修罗真气。
遇到挡路的巨大混凝土石块,顾夜爵一脚踹过去,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几百斤重的石块直接被踹成粉末;遇到挂满恶心黏液的变异藤蔓,他手腕一挥,凌厉的劲风瞬间将其绞个粉碎。他硬生生在这栋危机四伏的破败大楼里,给苏晚开辟出了一条畅通无阻、连一点灰尘都不会沾到鞋面上的平坦通道。
经过将近半个小时的攀爬,两人终于跨过了最后一级断裂的台阶,登上了这栋半截摩天大楼的楼顶。
楼顶的面积很大,边缘的防护栏早就被腐蚀得千疮百孔。高空中的夜风异常猛烈,吹得苏晚的战术外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下方缭绕的黄绿色毒烟。
站在这四五十层的高度,整座废土城市的惨状第一次如此清晰、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两人的视野之中。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皆是死寂与毁灭的痕迹。如同黑色蛛网般龟裂的巨大地缝贯穿了整个城市中心;曾经繁华的街道被暗红色的腐烂苔藓完全覆盖;远处几个干涸的矿坑里,还在不断向外冒着惨绿色的幽光,偶尔还能看到几只体型庞大的变异生物在废墟阴影中缓慢蠕动。
这根本不是一个适合任何碳基生物生存的世界。这就是一个纯粹的地狱,一个被星海组织当成廉价垃圾场和生化病毒培养皿的绝望之地。
看到这幅景象,苏晚那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厌恶与杀机。如果让星海组织掌握了空间通道的技术,把这些变异病毒投放到蓝星的江城,那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她收敛心神,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另一个仅有巴掌大小、造型精密的特制磁场测试仪。
按下一个隐蔽的金属开关后,测试仪的微型屏幕上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红蓝两色的光点在屏幕中央飞速交织、跳跃。
“脱离了地表最高浓度的粉尘层,这里的磁场波段确实清晰了不少。”苏晚拿着仪器,开始在宽阔的楼顶上缓步移动。
她举着测试仪,像是在寻找信号源一样,不断调整着面向的方位。伴随着她的走动,仪器不时发出一阵阵频率快慢不一的“滴滴”声。
顾夜爵安分地站在一旁,时刻注意着楼顶边缘的风向,随时准备用真气为她挡下吹来的杂物。
“西南方向,引力波数值偏高,说明那里的地层密度极度不均,存在大规模的塌陷。”苏晚一边观察屏幕,一边冷静地进行着数据剥离,“正北方向,电磁辐射严重超标,估计是星海组织留下的另一个废弃反应堆残骸。”
当她转过身,将测试仪的前端对准废土城市的正东方向时,仪器上的警报声突然戛然而止。
屏幕上那些原本疯狂跳动的红蓝数据条,在指向东边某一个特定坐标时,竟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空白断层。就仿佛那片区域的物理磁场、空间重力、甚至是时间流速,都被某种不可抗拒的伟力硬生生抹除了。
苏晚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那个呈现出绝对真空状态的数据反馈点,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冷笑。
“找到了。”
她按下关闭键,将测试仪利落地收回口袋里。随后,她转过身,伸出手指向正东方向那片浓墨般化不开的黑暗区域,眼神变得分外锐利。
“那片区域的数据反馈,出现了一个呈现断崖式下跌的磁场真空区。”苏晚的声音中透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与傲气,“在大自然的多维空间体系里,绝对不可能存在天然的磁场空洞。只有一种情况能造成这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数据反馈。”
她微微扬起下巴,特制短刀在指尖挽出一个凌厉森冷的刀花:“那就是位面空间壁垒被强行撕裂后,两种截然不同的宇宙法则在碰撞时产生的空间塌陷点。”
苏晚反手握紧刀柄,目光如炬地锁定在遥远的东方。
那里,就是时空裂缝的交汇点,也是他们重返蓝星的唯一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