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确认了时空裂缝的交汇点在正东方向,两人便不再这四五十层高的半截摩天大楼楼顶过多停留。
下楼的路比上来时显得更加难走。先前两人攀爬时,勉强还能借着昏暗的猩红色天光看清脚下的断裂台阶,此刻随着夜色愈发浓重,大楼内部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苏晚刚刚将手伸进战术外套的口袋,指尖还没碰到那把高强度的战术手电筒,顾夜爵已经先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
这位堂堂修罗殿主根本不需要借助任何外部照明工具。他体内那霸道无匹的黑色修罗真气悄无声息地运转起来,顺着宽阔的肩膀一路流淌至他的右臂,最终在掌心凝聚成一团幽暗却足以视物的黑色微光。
“晚晚,跟紧我,踩着我的脚印走。”顾夜爵转过头,那张冷峻的脸庞在黑色真气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轮廓分明。
他走在前面,宛如一台不知疲倦的重型开路机。遇到那些在风化作用下摇摇欲坠的混凝土预制板,他连长刀都懒得拔,直接抬起坚硬的战术军靴,一脚将其踹成漫天飞舞的石粉;遇到横亘在楼道中间、挂满不明酸性黏液的变异蜘蛛网,他手腕随意一挥,凌厉的劲风瞬间将那些恶心的东西绞得粉碎,连一丝灰尘都没让它们飘到苏晚的洁白运动鞋上。
两人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大楼底部的废墟街道。
朝着测试仪指向的正东方向,苏晚与顾夜爵并肩穿行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土城市之中。
四周全是被高温碳化后的残垣断壁,冷冽的夜风穿过那些扭曲变形的生锈钢筋,发出类似野兽呜咽般的怪异声响。空气中依然漂浮着大量的重金属粉尘和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走在这荒凉死寂的街道上,顾夜爵显然对这种沉闷的气氛很不满。他高大挺拔的身躯特意向苏晚那边靠了靠,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几分讨好的光芒,开始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
“晚晚,这废土的重力场似乎比蓝星要轻上一点点。你刚才在楼顶用那个仪器测算的时候,是不是也把引力波的损耗率算进去了?”顾夜爵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试图用自己刚从老婆那里学来的半桶水物理名词来拉近距离。
苏晚双手抱胸,目视前方,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只用鼻子冷冷地“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见学术探讨这条路走不通,顾夜爵摸了摸鼻尖,决定单刀直入。他放慢了半步脚步,侧过头,深邃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苏晚那张清冷明艳的侧脸。
“晚晚,先不说那些枯燥的数据了。”顾夜爵的嗓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磁性,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与黏糊劲儿,“你被空间裂缝卷到这个鬼地方好几天了。在这几天里,你有没有……想我?”
听到这个直白的问题,苏晚那两条秀气的眉头微微一挑。
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满脸期待的男人,那张向来不饶人的毒舌立刻开启了连珠炮模式。
“想你?顾大总裁,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废土世界里过得像在马尔代夫度假一样清闲?”苏晚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毫不留情地开启了精准打击,“我每天一睁眼,就要面对成群结队、长得像被硫酸泼过一样的变异怪物。我需要在零点几秒内计算出它们的骨骼密度、肌肉附着点以及声波频率的传播介质,还要在它们那堆长满螺旋锯齿的血盆大口里找关节神经的弱点。我忙着砍那些恶心东西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空把脑容量浪费在想你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这番口是心非的言辞简直就像是一盆冰水,直接迎头浇下。
顾夜爵高大的身躯微微一僵,那双原本闪烁着期待光芒的深邃黑眸里,瞬间涌上一抹明显的失落与黯淡。堂堂修罗殿主、在江城商界呼风唤雨的活阎王,此刻竟然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小男孩,委屈得连周身的霸道气场都萎靡了下去。
但这份失落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钟,顾大总裁那清奇的脑回路和强大无比的自我攻略能力立刻发挥了作用。
他很快就振作了起来,眼神重新变得灼热而坚定。
“你骂得对。都怪这些不长眼的丑东西太多,把你整天累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当然没时间想别的事。”顾夜爵厚着脸皮再次凑上前,语气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充满了浓浓的自责与心疼,“不过晚晚,我跟你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我可是每天都在想你,想得连饭都吃不下。”
顾夜爵叹了口气,目光深情得几乎要拉出丝来:“你不在地球的这几天,我每天坐在顾氏集团总部顶层的办公室里,看着林锋送来的那些空运顶级和牛、法式白松露、还有米其林三星主厨亲自操刀的海鲜大餐,我真是一口都咽不下去。满脑子全是你。我一想到你可能在这个垃圾堆一样的位面里挨饿受冻,我恨不得把江城所有的餐桌全砸了。”
听到这男人一番夸张的深情表白,苏晚停下脚步,清冷的眼眸再次像雷达一样扫过顾夜爵的全身。
此刻的顾夜爵,身上那件原本价值不菲的名贵战术外套早就饱经风霜。上面不仅沾满了灰土、暗红色的干涸血污,还挂着几丝不知名怪物的碎肉。他的战术军靴上全是泥浆,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也因为接连的激战而变得凌乱不堪。
最引人瞩目的是他的下半张脸。那张向来冷峻无死角的面庞上,下巴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一圈青黑色的浓密胡茬。这些胡茬配合着他脸颊上蹭到的一抹灰黑色污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沧桑感。
“你别说,你这副尊容现在看着,确实挺有说服力的。”苏晚双手插在战术外套的口袋里,嘴角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毒舌属性再次发作。
她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顾夜爵的下巴:“看看你这一身破烂,再看看你下巴上那些长得快跟废土杂草一样茂盛的胡茬。顾夜爵,你现在这副模样,确实就像个饿了整整一个星期、常年在垃圾堆里跟变异野狗抢食吃的拾荒老汉。你要是现在这副德行回到江城,你们顾氏集团大楼的保安绝对会第一时间拿防暴叉把你叉出去。”
被老婆如此直白地吐槽外貌,顾夜爵难得地老脸一红。
他尴尬地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用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手心传来的刺挠触感让他自己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平时在商界向来注重仪容,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确实有点扎手,是我疏忽了,没把最好的一面留给老婆看。”顾夜爵心虚地干笑两声,当即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晚晚你放心,等我们找到空间节点回了地球,我立刻让林锋把全江城技术最好的理发团队全部叫到庄园里待命。我保证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圈胡茬剃得干干净净,绝不让它再碍你的眼,更不会让它扎到你。”
苏晚懒得听他这黏糊糊的保证,翻了个标志性的白眼,继续迈步向东走去。
两人又在布满裂纹的焦黑废土上步行了大约三公里,前方的空气湿度明显开始增加,原本干燥的焦糊味中,混入了一股极其浓烈的腥臭与酸腐气息。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哗啦”水流声,两人的脚步在一处断裂的河堤边缘停了下来。
挡在他们前方的,是一条宽约三十多米、被彻底阻断的废弃城市河流。
苏晚垂下眼眸,目光冷冷地扫过前方的水面,她那严重的洁癖雷达瞬间发出了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秀气的眉头当场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条河里的水根本不能称之为水。整条河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黄与墨绿交织的浑浊颜色,水流十分黏稠,就像是某种过期了十年的劣质工业机油。
水面上不仅漂浮着大量生锈变形的金属罐、破旧轮胎和五颜六色的塑料垃圾,还夹杂着许多变异怪物的半截残骸。那些残骸在酸腐的水液中浸泡发胀,表面不断往外翻涌着黄绿色的水泡。每当一个水泡炸裂,就会在空气中升腾起一股让人当场作呕的刺鼻恶臭。
“这星海组织不仅是个生化垃圾制造厂,还是个重度环境污染源。”苏晚嫌弃地往后退了两大步,坚决不肯再靠近河岸边缘半分,“这水里的重金属含量和腐蚀性细菌估计能直接把一头大象融化成白骨。我这双运动鞋虽然已经沾了点灰,但绝不可能踩进这种充满病毒的下水道发酵池里。”
顾夜爵看到苏晚这副如临大敌的嫌弃模样,立刻心领神会。
“晚晚你站在这儿别动,千万别让这水里的毒气熏到眼睛。”顾夜爵将手里的黑色长刀随意地往身后的地上一插,挽起战术外套的袖子,转身就扎进了河堤旁那堆高如小山的建筑废墟之中,“交给我,我去找个能过河的交通工具。”
这位在商界翻手为云的总裁,为了不让老婆的鞋子沾水,干起苦力来简直比专业的工程队还要卖力。
苏晚站在相对干净的石板上,看着顾夜爵在垃圾堆里大展拳脚。
他先是单手掀开了一块重达半吨的混凝土预制板,从下面扯出了一块生锈的铁皮。顾夜爵用手指敲了敲,嫌弃铁皮太薄承重不够,随手像扔废纸一样将其甩飞出十几米远。
接着,他又一脚踹翻了一辆只剩个底盘的报废汽车,试图卸下车顶的一块复合塑料板。但他低头一看,塑料板上沾着一滩干涸发黑的怪物黏液。想到苏晚那严重的洁癖,顾夜爵立刻摇头否决,毫不犹豫地将塑料板踩了个粉碎。
在一阵堪比拆迁现场的暴力翻找后,顾夜爵终于在一家倒塌的废旧建材市场残骸里,找到了一样令他满意的东西。
那是一块以前用来做巨型户外广告牌的特种硬木板。木板长约三米,宽近两米,厚度十分可观,材质在经历了岁月的侵蚀后依然保持着极高的坚韧度,最重要的是,这块木板一直被压在干燥的石板下方,表面除了灰尘,没有任何恶心的不明黏液。
“就它了!”
顾夜爵双手抓住木板的边缘,腰腹发力,猛地将这块沉重的庞然大物从废墟里硬生生拔了出来。他体内修罗真气流转,顺着双臂猛地一震,木板表面沉积的厚厚灰土瞬间被震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相对整洁的木纹。
他扛着木板大步流星地走回河岸边,双臂肌肉贲张,将那块巨大的木板稳稳地顺着倾斜的河堤推入了浑浊的水中。
沉重的木板砸在暗黄色的水面上,溅起一大片黏稠的水花,随后在水面的浮力下平稳地荡漾开来,宛如一艘简易的宽敞平底船。
顾夜爵足尖在河岸上轻轻一点,高大挺拔的身躯如同黑色大鸟般轻盈跃起,稳稳地落在了木板的前端。巨大的木板在他的重压下微微下沉了寸许,随即又稳住了平衡。
他转过身,面向站在岸边的苏晚,那张冷峻的脸庞上满是邀功般的灿烂笑容。
顾夜爵站直了身体,伸出那只骨节分明、为了干活刚刚用衣服内侧擦拭过好几遍的干净大手,满眼期待地看向苏晚。
苏晚目光清冷地扫了一眼那只递在半空中的手。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双手依旧插在战术外套的口袋里,直接将那只大手彻底无视。
只见她膝盖微屈,小腿肌肉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弹跳力。那具纤细轻盈的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且完美的抛物线,足尖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木板的另一端。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木板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产生。
顾夜爵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僵住了。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不由得心虚地摸了摸鼻尖,随后认命般地收回手,转身从旁边捡起一根笔直粗长的钢管残骸,当作长木棍,双手握紧,抵着河床,开始在满是垃圾的浑浊水面上充当起了老实的撑船船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