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见多识广,赶紧遣散了憋笑的护士,将手里的检查报告整理好。
“顾总,您先起来。”张主任上前想要搀扶,语气中带着几分安抚,“夫人目前体征平稳,假性宫缩虽然不会马上分娩,但为了保险起见,我的医学建议是,今晚最好在医院留观一夜。配合胎心监护,明天一早确认无碍再回庄园。”
听到留观两个字,顾夜爵瞬间从大理石地板上弹了起来。那被吓得离家出走的霸总气场,在这一秒瞬间回归了肉身。
“林锋!”顾夜爵转头冲着走廊发出一声低吼。
一直守在门外的林特助立刻带着两名黑衣保镖冲了进来,腰板挺得笔直。
“马上包下这栋住院部最顶层的所有病房!”顾夜爵一边整理身上凌乱的睡袍,一边下达着毫无底线的指令,“把顶层所有无关人员清空,通风口换上最高规格的无菌滤网!再派一个中队的修罗殿死士,把所有的出入口、楼道和电梯井全给我堵死!连一只没经过核酸检测的苍蝇都不准放飞进晚晚的病房!”
“是!”林锋领命,脚底抹油般地跑去执行。
苏晚躲在医用被子里,听着这男人暴发户一样的包场言论,无奈地将被子扯下一角。
“顾大总裁,你的大脑运算中枢是不是彻底卡死在了浪费资源这个单线程上?”苏晚清冷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毒舌技能依旧犀利,“这不过是孕晚期一次寻常的子宫平滑肌非规律性收缩演习,连真正的病理学指征都算不上。你清空整层楼,是打算在顶楼建立一个与世隔绝的防核爆堡垒吗?”
“小心驶得万年船。”顾夜爵毫不在意老婆的吐槽,大手一挥,“医院这种地方人多眼杂,空气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杂菌。我不能让你和咱们女儿冒哪怕百分之一的风险。”
不到半个小时,玛丽亚私立医院最顶层的至尊VIP病房便被彻底清理了出来。
苏晚被几个护士小心翼翼地推入病房。她靠在可以多角度调节的医用大床上,目光扫过四周,秀气的眉头微微挑起。
这哪里是病房,这根本就是一间被搬进医院的七星级总统套房。
脚下踩着的是从海外空运来的纯手工波斯地毯,墙壁上挂着名贵的抽象油画。旁边不仅有全套的真皮沙发休息区,甚至还有一个带恒温酒柜的小吧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用高科技合成的雪松香薰味,试图掩盖掉医院原本的药水气息。
苏晚打了个哈欠,那颗经过高度紧张后放松下来的大脑,开始分泌催眠的褪黑素。
“既然折腾完了,那就关灯睡觉。”苏晚闭上眼睛,下达了休眠指令。
然而,坐在床边的顾夜爵却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他搬了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地坐在病床前。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瞪得像铜铃一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床头的胎心监护仪。
那块液晶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图在平稳地跳动着。顾夜爵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心率数值,但他把这台机器当成了某种高科技的敌情预警雷达,生怕波浪线突然出现一个不该有的起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壁上的电子钟指向了凌晨四点。
苏晚翻了个身,敏锐的感知力让她察觉到身旁那个如探照灯般炽热的视线。
她睁开清冷的眼眸,看着顾夜爵那张布满红血丝的脸庞,以及眼底那圈浓重的乌青。
“顾夜爵,你的视神经是不需要进行物理休息的吗?”苏晚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去旁边的沙发上躺一会儿。你的黑眼圈已经严重影响了你这副皮囊的面部美学结构。”
“我不困。”顾夜爵摇了摇头,挺直了宽阔的背脊,宛如一尊守护神,“我要盯着这台机器。”
“这台机器有自动报警系统,心率一旦突破安全阈值它会立刻发出警报,不需要你用肉眼进行人工盯防。”苏晚试图用科学逻辑说服他,“你这种无效的熬夜,只会增加你心血管的负荷。”
“不行。”顾夜爵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握住苏晚露在被子外面的白皙手腕,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他那套霸总大道理。
“晚晚,这是一个丈夫的责任底线。”顾夜爵的嗓音虽然沙哑,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现在肚子里揣着咱们的宝贝女儿,刚刚又经历了那么痛苦的宫缩。这是你生理和心理上最脆弱的时刻!作为你的男人,哪怕天塌下来我也得给你顶着。我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去沙发上呼呼大睡?那我修罗殿主的脸面往哪放?”
听到这番慷慨激昂的责任论,苏晚毫不留情地翻了一个白眼。
“我的生理指标健康得能徒手掰断这根床管,心理防线比你的防弹车还要坚固。”苏晚冷笑着抽出自己的手,毫不客气地进行医学降维打击,“反观你,神经中枢时刻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交感神经失调导致你频繁出现假性孕吐,现在连心率都不齐了。顾大总裁,从临床医学的角度来看,你现在看起来比我脆弱得多。”
被老婆无情拆穿了纸老虎的本质,顾夜爵老脸一红。
他刚想反驳两句,强行挽尊。
就在这时,病房虚掩的门缝里,飘进了一丝走廊上特有的气味。那是医院深夜进行常规清洁时,保洁人员使用的来苏水消毒液的味道。
虽然这股味道已经经过了空气净化系统的层层过滤,变得微乎其微,但对于目前正处于妊娠伴随综合征重度发作期的顾夜爵来说,这微弱的化学刺激,无疑是一颗被精确制导的生化核弹。
顾夜爵那张原本还在据理力争的脸庞,瞬间失去了一切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那两道浓密的剑眉死死拧成了一个死结,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上下滚动。
“呕——”
那股混合着氯气和化学溶剂的消毒水味道,直冲他的嗅觉中枢。大脑甚至来不及向胃部下达压制指令,平滑肌的痉挛就已经开始了疯狂的反扑。
顾夜爵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突然失去地基的铁塔。他一个战术滑步冲向病床旁边,一把抓起那个医院标配的纯钛垃圾桶,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波斯地毯上。
他双手死死抠住垃圾桶的边缘,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开始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狂吐。
“晚晚……这味道……这化学成分简直是在谋杀我的胃壁细胞……”顾夜爵吐得连眼泪都飙出来了,高大挺拔的身躯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声音虚弱得仿佛在漏风。
他那一身霸道无匹的黑色修罗真气,此刻不仅派不上任何用场,反而因为气息的不稳,在体内乱窜,加剧了恶心的感觉。
苏晚靠在床头,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大谈男人责任和修罗殿主担当的硬汉,下一秒就跪在地上抱着垃圾桶吐得撕心裂肺。
那张向来维持着绝对理智的清冷面庞,终于没绷住,嘴角勾起了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就在顾夜爵吐得昏天黑地、怀疑人生的时候,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一名值班的年轻小护士推着查房用的医疗小车,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这小护士刚才可是亲眼看到这层楼被一群凶神恶煞的黑衣保镖清场包围的。她本以为病房里住着的是哪位惹不起的黑道大嫂,刚一进门,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当她的视线越过豪华大床,落在地毯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当场石化了。
那个传闻中冷酷无情、身价千亿的江城首富顾大总裁,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一个垃圾桶,吐得脸色惨白、气喘吁吁。那副弱柳扶风的虚弱模样,简直比产科病房里反应最强烈的孕妇还要凄惨百倍。
小护士咽了一口唾沫,推着车子的手都在发抖。她那点可怜的医学常识,根本无法解释眼前这个肌肉猛男为什么会爆发出如此剧烈的孕吐反应。
“夫、夫人……”小护士结结巴巴地开口,目光在苏晚和顾夜爵之间来回游移,“这位先生他……他看起来情况很糟糕。请问需要我帮他挂个消化内科的急诊,或者叫医生来给他打一针止吐剂吗?”
苏晚单手撑着下巴,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透着一丝玩味。
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试图强行挽回一丝颜面而努力憋着干呕的顾夜爵,红唇轻启,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用浪费医院的医疗资源了。”苏晚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足以杀人的毒舌穿透力,“他这毛病,不管挂多少个急诊科的号都治不好。这是典型的心理暗示导致的中枢神经错乱,外加孕期焦虑症引发的交感神经崩溃。简单来说,这是绝症,无药可救,只能等我把孩子生下来,他那套退化的内分泌系统才有可能重启。”
听到苏晚这番硬核的病理学宣判,小护士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虽然听不懂那些复杂的神经中枢名词,但绝症两个字她还是听明白了。小护士看向顾夜爵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同情与悲悯,仿佛在看一个时日无多的可怜人。
顾夜爵强撑着被掏空的身体,双手扶着垃圾桶的边缘,艰难地抬起那张惨白如纸的冷峻脸庞。
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满含委屈与幽怨,死死地盯着靠在床头的自家老婆。堂堂修罗殿主,一刀能劈开防爆门的硬汉,此刻竟然连反驳半句的力气都没有。
刚想张嘴替自己辩解两句,走廊里再次飘来一丝隐约的消毒水味。
顾夜爵喉结一滚,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水再次上涌。他只能认命地闭上嘴,重新把脑袋深深地埋回了那个冰冷的钛合金垃圾桶里。
“呕——”
又是一声沉闷的干呕在豪华病房内回荡。
这一夜,玛丽亚医院最顶层的至尊病房里,并没有上演任何惊心动魄的分娩大戏。苏晚闭上眼睛,听着耳边这阵奇葩的白噪音,那颗算无遗策的天才大脑终于做出了最终判定:只要这个男人还在受难,她腹中的胚胎就绝对处于安全的物理屏障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