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平原上，炭火盆里的火光，在夜色中不安地跳动着。
这种毫无生机的黑色土地，被火焰烤出了一种类似于生铁被烧红后的古怪气味。
沐清正蹲在火堆旁。
手里攥着两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巨大的妖兽肋骨。
他在上面不停地刷着红亮的油脂，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在那灰蒙蒙的空气里，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充满生活气息的口子。
“师姐，这火候正好，这肉里的灵气，被我用暗劲全都锁在里头了。”
“咬一口绝对爆汁。”
沐清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将一串烤得金黄的肋排，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金丝楠木担架旁。
虞星瘫在那堆，温润的熊皮里。
她慢吞吞地伸出白皙的手指，接过那串沉甸甸的烤肉。
随手将发顶的黑曜石墨镜往下拉了点，看着那冒着热气的肉块。
眼神里闪过一抹浅淡的名为“生活”的满意。
“在这世界的尽头吃烤肉，倒也算是一件雅事。”
虞星咬了一口，外焦里嫩。
那种油脂在舌尖炸开的感觉，让她那化神后期的神魂，都跟着放松了不少。
在那营地的角落里，巨大的守护神龟这会儿正呈现出一种卑微的缩头姿势。
它并没有去凑烤肉的热闹。
那颗磨盘大的脑袋，偶尔从壳里探出来一点。
对着脚下那些坚硬的黑色矿石，狠狠地咬上一口。
“嘎吱——嘎吱——”
声音清脆得像是有人在咀嚼大号的炒豆子。
巨龟嚼得一脸菜色。
它这种活了万年的神兽，何曾受过这种被土匪绑架，还得自己在地里找石头吃的委屈。
秦守仁坐在担架旁边，怀里紧紧抱着他的金算盘。
他正一边啃着一根没肉的骨头，一边用那种看败家子的眼神盯着不远处的薛子昂。
“老薛，你消停会儿吧。”
“这地方邪门得很，你那几个阵盘可都是咱们云灵山的血汗钱啊。”
此时的薛子昂，正蹲在那片灰蒙蒙的虚无边界处。
那头乱糟糟的鸡窝发，在冷风中抖得像是个受惊的刺猬。
单片灵力放大镜正对着前方那片粘稠的灰色，疯狂地记录着。
“太奇妙了，这种能量层级竟然不是灵力，也不是魔力。”
“更像是一种最原始的，能够重塑万物的引力。”
薛子昂嘴里念念有词。
眼神里透着一种让正常人感到头皮发麻的疯狂亮光。
他从兜里摸出三个还没刻画阵纹的空白青铜阵盘。
这些阵盘用的是上好的赤金沙。
在天机城，少说也得卖两百块中品灵石一个。
薛子昂深吸一口气，指尖打出一道微弱的牵引灵力。
像是在钓鱼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个空白阵盘，朝着前方那灰色的虚无深处慢慢地递了过去。
“嗡——”
阵盘刚进入那片灰色区域不到半寸的距离。
原本平静的虚无突然像是被激怒的马蜂窝。
一种无形且恐怖的压力瞬间在阵盘表面炸裂开来。
“咔嚓！”
“轰！”
连一秒钟的坚持都没有，那厚实的青铜阵盘在一瞬间，就被那股能量给挤压成了最原始的金属粉末。
紧接着，由于能量的极速坍缩。
产生了一场规模虽然不大，但威力十足的小范围爆炸。
一股漆黑的烟尘，伴随着刺耳的爆鸣声，正面拍在了薛子昂的脸上。
“哎哟！”
薛子昂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冲力给掀飞了出去。
在地上连续打了三个滚才停下。
虞星瘫在担架上，看着那片黑烟中的人影，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看戏的弧度。
“老薛，你这搞科研居然连个安全帽都不舍得戴。”
“这脸熏得，比大强那脚底板还要黑上三分。”
“看来这虚无是真的不想和你产生任何学术上的交流。”
薛子昂吐掉嘴里的黑灰，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
此时的他，满脸黑漆漆的，只有那双眼珠子还是白的。
最凄惨的是他标志性的鸡窝头。
在那场近距离的爆炸中，左边那一半已经被烧成了几根蜷缩的焦黑炭条。
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蓝烟。
“师姐，你这就不懂了。”
“为了真理，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
薛子昂不仅没被吓住，反而兴奋得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结果把那张脸抹成了一个滑稽的黑白大花猫。
“刚才那一瞬间，我感应到了，那股力量的密度。”
“起码是咱们，这大陆灵力的上万倍！”
他不信邪地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散发着淡淡蓝光的高阶防御阵盘。
这是他为了这次开荒特意研发的，里面用了极地寒铁。
“这次我看你，炸不炸！”
薛子昂咬着牙，将体内的阵法灵力疯狂注入那蓝色的光幕。
瞬间将他以及那阵盘保护在内。
他再次将阵盘探入了虚无。
时间一秒。
两秒。
三秒。
那蓝色的光幕在灰色的能量挤压下，发出了像是冰块碎裂的清脆响声。
“撑住！给我撑住！”
薛子昂额头青筋暴起，双眼死死盯着那阵盘表面的纹路。
“砰——！”
又是一声。
比刚才响亮数倍的炸雷声。
那高阶防御阵盘也没能逃过变成粉末的命运。
由于能量反噬，这次的火球足有一米多高。
直接把薛子昂又给送回了营地中心的火堆旁。
“我的灵石啊！”
秦守仁看着那碎掉的高阶阵盘，发出了一声比薛子昂还要凄惨的哀嚎声。
“老薛你个败家子，那一万灵石就这么给炸没了？”
“你这哪是搞研究？你这是在烧我的心头肉啊！”
薛子昂躺在地上。
虽然浑身都在冒烟，却爆发出了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这种能量如果能引入咱们的护宗大阵。”
“哪怕是九霄天帝亲临，也得在那大门外头给我跪着唱征服！”
虞星重新瘫回了担架，手里拿着一根新的肉串。
“有志气。”
“老薛，既然你这么有理想，那就继续炸。”
“反正老秦那儿还有不少存货。”
“炸光了，咱们再回天机城打劫苏家就是了。”
秦守仁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在那金算盘上。
他委屈巴巴地看向虞星。
却发现这位首席大人已经重新拉好了黑曜石墨镜。
显然是不准备管这桩烧钱的买卖。
此时。
一直没说话的周断雪缓缓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着薛子昂被炸得参差不齐的烧焦头发。
由于严重强迫症带来的痛苦，让他的眼角疯狂地抽动了几十下。
“太乱了。”
“简直是对秩序的亵渎。”
周断雪的声音冷得像是不化之冰。
他缓缓抽出了白玉窄剑。
薛子昂吓得一个激灵。
“大师兄，别冲动！我这就是炸歪了点。”
“不至于动剑吧？”
周断雪没理他。
白衣轻晃，手中的窄剑在月色下，划出了一道优美且对称的弧线。
“噌——！”
剑鸣声清冽且短促。
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
薛子昂左边那半截烧焦的黑发，被精准地齐根削掉。
为了保持绝对的对称。
周断雪又顺手把薛子昂右边完好无损的头发也给削去了一模一样的一截。
现在薛子昂原本像鸡窝一样的长发。
变成了一个平整，边缘如尺子量过一般的西瓜皮锅盖头。
甚至连每一根发丝落下的角度，都被周断雪用剑气强行压平了。
“呼。”
周断雪长舒了一口气。
他收剑入鞘，看着如圆规画出来的发际线。
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由于秩序回归，而产生的满足感。
“现在的观感舒服多了。”
薛子昂摸着凉飕飕的脑袋，一脸懵逼地坐在地上。
他看了看满地的断发，又看了看已经转身去擦拭白玉尺的大师兄。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虞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拍着担架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了，老薛，这造型挺适合你的。”
“回头戴个绿帽子，你就是这虚无边界最亮的那个崽。”
这一夜。
这片死寂的世界边缘并没有陷入沉默。
火光中，在那阵阵烤肉的香味里，薛子昂那不屈不挠的自爆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黑色的平原上。
每一次沉闷的爆炸都伴随着秦守仁的一声心碎的惨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