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之巅，冷风如刀割面。

电视塔顶端的高空气流狂躁不堪，吹得陆明非那件深灰色西装猎猎作响。

站在阵法中央的长生会教主负手而立。

黄金面具在紫红怨气浓雾中，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定定地看着陆明非。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杀意，反而透着长辈看晚辈时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这世间万物，终究都有个明码标价。”

教主的声音穿透了大阵运转的轰鸣，字字句句砸在陆明非耳畔。

“陆明非，你守着那间破当铺，日复一日地平账。”

“可曾静下心来算过，你自己的这条命，究竟填了多少窟窿？”

陆明非提着青铜古剑，剑尖斜指着粗糙的水泥地面。

金色的至阳之火在剑刃上吞吐不定，发出细微的空气爆裂声。

“我的命，不劳教主费心惦记。”

“我只想搞清楚，你藏在这张金面具背后的脸，到底值多少功德。”

教主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极度苍凉，带着三分悲悯与七分自嘲。

他缓缓抬起干瘪的右手，指尖搭在黄金面具的边缘。

那个动作轻柔无比，仿佛即将揭开一段被岁月封杀的隐秘。

“既然你执意要看，那便遂了你的愿。”

面具顺着脸颊滑落，露出了一张让陆明非如坠冰窟的面孔。

那张脸布满岁月的沟壑，却依旧残留着儒雅的书卷气。

深邃的眼窝里，藏着陆明非童年记忆中最熟悉的慈祥目光。

“爷爷？”

陆明非嗓音止不住地发颤。 他握剑的右手骤然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一片。

陆远山。

这个在十年前离奇失踪、让陆明非踏遍千山万水苦寻的诡字号老掌柜。

此刻竟然披着绣满邪门图腾的金丝长袍，站在献祭数百万生灵的猩红祭坛中心。

“很吃惊吧？”

陆远山注视着亲孙子，眼神复杂难明。

“小非，当年我抛下诡字号不告而别，是因为我勘破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那本规则账册的尽头，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通天坦途。”

“那是一条不断消耗自身生机、填补世界漏洞的不归路。”

“人寿短暂，区区数十载光阴，连填补天道损耗都远远不够。”

“唯有汲取那些高维位面的力量，打破阴阳轮转的死板铁律，我们才能握住自己的命盘。”

陆远山向陆明非伸出布满老人斑的左手。

掌心向上，带着长辈不容置疑的威权与诱惑。

“跟我走。”

“脚下这江城的数百万蝼蚁，不过是你我踏足更高境界的垫脚石。”

“爷孙联手，这新世界的秩序将由我们陆家人来书写。”

陆明非眼眶赤红，温热泪水在眼底打转。

但他却仰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笑。

笑声夹杂着灵力，震散了周围数米内的紫红雾气。

“这就是你求的大道？”

“爷爷，当年是你手把手教我，诡字号的铁律是因果有定、贪念无终。”

“现在你却大言不惭地告诉我，你要用几百万条人命去换那不切实际的永生？”

陆明非抹去眼角的湿润，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森寒。

青铜古剑横于胸前，剑鸣如龙吟。 “你不是我爷爷。”

“你只是一具被无尽贪婪占据了躯壳的行尸走肉。”

陆远山叹息一声。

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慈祥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漠然与冰冷。

“执迷不悟。”

“那这最后一笔孽债，做爷爷的就亲自替你结清。”

他长袖一挥，庞大的灵力向外激荡。

整座电视塔钢架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断裂声。

原本高耸入云的通讯塔尖，在邪力的催生下，长出无数根狰狞的森白骨刺。

每一根骨刺表面，都萦绕着令人作呕的粘稠怨气。

巨大的祭坛虚影在塔顶百米高空彻底凝实，方圆数里的空气被强行抽干。

“雷来！”

陆远山骈指如剑，直指苍穹之上的滚滚黑云。

沉闷的云层被撕裂，十几道水桶粗细的紫黑色雷霆轰然劈落。

这些雷霆绝非天劫正法，而是掺杂了极寒死气的九幽邪雷。

每一道雷光，都带着足以磨灭生机的规则污染，锁死了陆明非的所有退路。

陆明非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他怀里的规则账册感应到主人的死战之志，爆发出刺目的暗金色神华。

“诡字号办事，当禁——天道平衡！”

陆明非拔地而起，身形迎着狂雷逆势直上。

那本虚幻的账册在他周身解体，化作数十道流转着金色梵文的规则锁链。

锁链在半空中交织成网，与那些劈落的紫色雷霆轰然相撞。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数百米的高空回荡，气浪将厚重的云层切出一条巨大的裂谷。

两人的对决，从一开始就超越了人类肉体凡胎的极限。

陆远山掌控的邪术阴毒诡谲，防不胜防。

他利用手中残存的阴卷碎片，接连数次冻结陆明非周身三丈内的空间维度。

陆明非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迟滞，好几次险些被横扫过来的骨刺贯穿心脏。

但陆明非那双璀璨如烈阳的金瞳，却在极限的生死搏杀中，看破了虚妄。

望气术被催动到极致。

在那个由能量线条构成的世界里，眼前的陆远山根本没有人类应有的五脏六腑。

那具看似完好的皮囊之下，拥挤着成百上千只残缺不全的恶魂。

它们在皮囊内部互相啃食撕咬，依靠着邪恶的缝合秘术，勉强支撑起陆远山的外貌。

陆明非的至亲，早在十年前那场禁忌探索中，就已经被这些怪物啃食殆尽了。

“把爷爷还给我！”

陆明非发出一声悲鸣，压抑在丹田深处的至阳规则毫无保留地引爆。

他完全放弃了防御。

任凭一道水桶粗的邪雷击碎自己的左肩肩胛骨，借着这股推力欺身贴近。

青铜古剑承载着陆明非全部的灵力与刻骨仇恨。

剑刃撕裂空间，精准无误地刺入了那个伪善躯壳的左胸。

“小非……爷爷好疼……”

陆远山那张脸再度扭曲，变回了虚弱且慈祥的模样。

他试图用这种残忍的亲情复刻，来动摇陆明非最后的心防。

陆明非泪流满面，双手却死死攥紧剑柄，半步不退。

“你的因果，孙子替你结了。”

陆明非手腕倒转，剑刃在对方胸腔内猛烈旋切。

纯粹的阳火顺着剑身，自那具躯壳的内部喷薄而出。

虚假的幻象在金色的烈焰中，发出凄厉的尖啸，被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