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着照进夜色的大厅，却驱不散那股子陈旧的烟酒味。

我特意换上了一件略显修身的黑衬衫，这是顾姐前几天让王富贵给我买的。

上午十点，还没到营业点，厚重的玻璃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咣当”一声，那个熟悉的花衬衫身影又晃了进来。

郑强今天变本加厉，身后除了阿彪和瘦猴，还带了四个面生的小弟。

这几个人一进门，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大大咧咧地往大厅正中央的卡座里一坐。

郑强跷起二郎腿，厚重的皮鞋底直接怼在米白色的真皮沙发垫上。

“喂，那谁，给老子弄壶上好的龙井，没看见渴着呢？”

他指着正在擦桌子的保洁小妹，语气横得像是个土财主。

保洁小妹被吓得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求救似的看向吧台。

“看什么看？赶紧去！慢了老子抽死你。”

瘦猴在旁边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把那小姑娘吓得眼眶直接红了。

几个保洁和服务员被他们指使地团团转，一会要点心，一会要换烟灰缸。

大厅里被这几个人搞得乌烟瘴气，几个服务生敢怒不敢言。

二楼办公室的门发出一声轻响。

顾晚舟从楼梯上缓缓走下，她今天画了浓妆，却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态。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一丝莫名的复杂。

“沉朝，过来。”

我默不作声地走到她身后，保持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们走到卡座跟前时，郑强正闭着眼睛抽烟，姿势极其狂妄。

他听到高跟鞋的声音，才懒洋洋地睁开一条缝，歪着头打量了我一下。

“哟，顾老板，这是换口味了？找了个新保镖？”

郑强喷出一口烟雾，眼神在我身上剐了两圈，带着一股子不屑。

“长得倒是挺精神，就是不知道这小身板，能不能扛得住几棍子。”

顾晚舟根本没接他的话茬，她面无表情地站在卡座前。

“郑强，别废话了，你提的要求我考虑过了。”

她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冷冽。

“翻一倍的保护费，我们接受不了，夜色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得到。”

郑强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他猛地坐直身子，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进没喝完的茶杯里。

“接受不了？顾晚舟，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具叮当乱响。

“我告诉你，这例钱不是我要收，是徐老板要收。”

“你在这厚街开店，不给徐老板面子，你是想吃不了兜着走？”

郑强站起身，故意往顾晚舟面前逼了一步，那股子劣质古龙水的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别以为现在覃门没腾出手来收拾你，你就能在这儿讨价还价。”

“没钱？没钱就把场子抵给徐老板，你人留下来，去徐老板那儿洗浴中心当个经理也不错。”

他一边说着，眼神一边下流地在顾晚舟胸前扫来扫去。

跟在他身后的阿彪见状，脸上露出一抹横肉纵横的坏笑。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推搡顾晚舟的肩膀。

“顾老板，郑哥跟你说话呢，懂点规矩……”

就在他的手离顾晚舟还有几公分的时候，我动了。

我没有出拳，只是往前迈了半步，直接挡在顾晚舟的身前。

我用肩膀稳稳地撞开了阿彪伸过来的那只手，顺势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那一刻，我运行起老道士教的呼吸法，体内的气血瞬间翻涌。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微微收缩，一股子压抑许久的杀气瞬间从毛孔里渗了出来。

阿彪被我这么一盯，整个人像是被毒蛇锁定的青蛙，原本嚣张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他那双死鱼眼里闪过一抹惊愕，竟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我平静地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声音在喉咙深处微微震动。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郑强愣住了，他显然没预料到，顾晚舟身边这个看起来白净的年轻人敢硬刚他的手下。

他眯着眼睛盯着我，那道眼角的刀疤微微抽动。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空气里像是拉满了一张随时会断的弓。

过了足足有十秒钟，郑强突然冷笑了一声，打破了死寂。

“行，有种，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生面孔。”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顾晚舟，眼神里的阴冷让人后背发凉。

“顾晚舟，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一挥手，阿彪和瘦猴才像是回过神来，赶紧聚到他身边。

“咱们走。不交钱的后果，你们自己掂量着办。这厚街，很快就没你们落脚的地方了。”

郑强带着人骂骂咧咧地往外走，临出门时还故意用力踹了一脚大门。

玻璃门晃动了很久，风铃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直到那几辆破烂的面包车发动离开，顾晚舟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她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入手的触感是一片冰凉，她在发抖。

“顾姐，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把我的手轻轻推开，勉强撑起一丝苦笑。

“沉朝，刚才谢了，但这事儿……没完。”

那天晚上，夜色的生意冷清到了极点，偶尔进来的几个客人发现没酒卖，骂骂咧咧就走了。

整个酒吧就像是一座空荡荡的坟场，只有几盏昏暗的射灯在机械地转动。

顾晚舟破天荒地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坐在了吧台前的转椅上。

吧台里没有酒水供应，但王富贵还是从后厨的死角里翻出了几瓶藏起来的威士忌。

那是以前剩下的样品，一直没舍得扔。

“沉朝，过来坐。”

顾晚舟冲我招了招手，她已经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位子上。

她那一头大波浪卷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上，显得特别落寞。

“你平时不喝酒吧？”

她转头看我，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

“不怎么喝，苦。”

我如实回答。

“苦点好啊，苦了才能记住是什么滋味。”

她苦笑一声，拿过一个干净的玻璃杯，给我倒了半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像是一团流动的火焰。

我没劝她少喝，我知道她现在需要这种东西来麻痹那根快要崩断的神经。

我就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她喝一杯，我就陪着抿一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