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舟换上了一件居家的白色丝绸睡衣，神色依然有些疲惫不堪。
我把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她面前，拉开椅子稳稳地坐下。
“顾姐，外面那条尾巴今天少了一个小时的岗。我估计他们是在回去跟上面汇报情况，顺便领新的盯梢任务。”
我盯着杯子里升腾的热气，语气十分平稳且没有一丝波澜。
“覃门的人，估计这两天就会找个借口主动找上门来了。我们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不能被打个措手不及。”
顾晚舟捧着热乎乎的茶杯，漂亮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沉朝，如果他们真的大张旗鼓地来了，我们到底该怎么办。他们可不是陈锦荣那种只知道花钱买凶的纨绔子弟。”
她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丝无奈和深深的焦虑担忧。
“周大炮那边虽然能帮我们暂时挡住徐有财的黑手。但他绝对不会为了我们，去跟覃门这种疯狗帮派死磕到底。到时候我们只能靠自己来应付这群心狠手辣的亡命徒。”
我点了点头，非常赞同她这种人间清醒的残酷判断。
在这人吃人的厚街，所谓的盟友关系都是建立在利益交换之上的。
没有足够诱人的利益，谁也不会去主动惹一身难以洗脱的腥臊。
“顾姐你说得很对，我们现在绝对不能跟覃门硬碰硬。就凭我们现在的这点底子，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我冷静地分析着局势，把其中的利害关系一点一点地掰碎了揉给顾晚舟听。
“顾姐，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覃门既然现在还没动手，说明我们还有筹码。陈锦荣输光了钱，对他们来说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们现在更看重的是我这个能把陈锦荣拉下马的人。”
我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各种应对的周密策略。
“覃爷那种老江湖，最讲究利益最大化。他不会为了一个失去价值的废物，去平白无故地得罪周建邦那个疯子。他派人来摸底，就是想评估一下我的真实价值，看我到底值不值得他招揽。只要我表现出足够的利用价值，他不仅不会动夜色，说不定还会抛出橄榄枝。这厚街的局势，就像是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我们现在已经成了关键的棋子。”
我看着顾晚舟，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感到安定的强悍力量。
“他们这次没有直接来砸场子，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他们的人真的找上门来，咱们就跟他们玩虚与委蛇的戏码。不要急着跟他们翻脸，也不要轻易答应他们开出的任何条件。我们就走一步看一步，慢慢摸清他们的底牌再做下一步打算。”
顾晚舟听着我的分析，眼神里渐渐恢复了平时那种女强人特有的精明光芒。
脸上的紧绷感终于松懈了几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冲着我十分信任地点了点头。
“沉朝，你的脑子转得比我还快。如果真的像你说的这样，那我们确实不用太过害怕。只要我们守住底线，不被他们轻易拿捏，就能在这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
她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好，就按你说的去办，咱们先尽力稳住目前的阵脚。不管覃门到底想要什么东西，咱们都不能让他们轻易得逞。夜色是我们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家，绝对不能拱手让人。不管结果如何，夜色有你在，我就有底气去面对任何大风大浪。”
我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茶水，站起身走向门口，准备回去休息。
“顾姐，早点睡吧。明天可能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养足精神最重要。”
我推开门走出去，厚街的夜风依然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走廊里的烟味。这天晚上。
夜色酒吧里的重低音正吼得震天响。
五彩斑斓的激光束在舞池里疯狂扫射。
我刚带着阿强在几个关键的卡座转了一圈。
打算回后厨弄碗面垫垫肚子。
吴发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他贴在我耳边大声喊。
“朝哥，周老板的司机阿豪在后门等你。”
“说是周老板有个局，想请你过去坐坐。”
我皱了皱眉。
周建邦这棵大树虽然让我们现在过得稳当。
但他那种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
除了之前的情报交易，我们私下里其实并没有太深的走情。
我把手里的对讲机递给阿强。
“盯着点场子，我去后门看看。”
我穿过昏暗的过道，推开后厨那扇厚重的防火门。
外面的冷风迎面吹来，让我那被烟酒味熏得发木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一辆黑色的陆地巡洋舰正静静地停在路灯阴影下。
阿豪靠在车门上，正低头点着一根烟。
看见我出来，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
他随手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烟递到我面前。
“沉朝，周老板在‘御云会所’设了个饭局。”
“他说今晚有些老朋友聚会，想请你过去热闹一下。”
阿豪的语气很客气，眼神里也没了之前的挑衅。
那是对强者最基本的尊重。
我接过烟没点，拿在手里轻轻转了转。
“周老板的局，我这小保安过去，怕是不太合适吧？”
阿豪憨厚地笑了笑，顺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周老板特意交代的，让你务必赏光。”
“就是个普通的朋友聚会，大家喝喝酒，聊聊天。”
“沉兄弟，你就别让哥哥我为难了。”
我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
厚街现在的局势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覃门那个盯梢的黑子虽然消失了，但那种被毒蛇盯着的感觉一直没断。
周建邦在这个节骨眼上请我，绝不会只是喝酒那么简单。
但这对我来说，也是个摸清高层博弈的机会。
与其在家里等着麻烦上门，不如主动出去探探风。
“行，既然周老板这么给面子，我就去蹭顿饭。”
我正准备上车，顾晚舟从楼梯的小窗里探出头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动静，原本盘得精致的长发有些散乱。
“沉朝，你要去哪儿？”
她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我抬头冲她笑了笑。
“周老板请客，我去去就回。”
顾晚舟从二楼快步跑了下来。
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手指有些凉。
“周建邦这种人城府极深，他的饭局没那么好吃的。”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顾姐，你在家坐镇，我一个人去更方便。”
“放心，我现在的命硬得很，没几个人能拿得走。”
顾晚舟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叮嘱了一句。
“多加小心，要是情况不对，立马给我打电话。”
车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迅速消失在厚街的夜色中。
御云会所坐落在东郊的一座小山脚下。
这里远离喧嚣，四周全是葱郁的竹林。
还没靠近大门，我就感觉到了这里安保的严密。
两排穿着黑西装的壮汉守在门口，腰间都鼓囊囊的。
他们的眼神锐利，像是一台台精密的扫描仪，扫过每一辆进入的车辆。
阿豪把车停在正门口，亲自帮我拉开了车门。
“沉兄弟，请。”
我整理了一下那身略显紧绷的黑衬衫。
踩着厚实的地毯，跟着阿豪走进了会所内部。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细微的中央空调送风声。
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奢华感。
阿豪在一扇雕花红木大门前停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扣响了房门。
“周老板，沉兄弟到了。”
里面传来周建邦爽朗的笑声。
“进来吧，就等他这尊大神了。”
阿豪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苏格兰威士忌味道扑面而来。
包厢巨大无比，装修得极尽奢华。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形红木转桌。
桌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周建邦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主位上。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
看到我进来，他热情地站起身，冲我招了招手。
“沉朝，来来来，坐我身边来。”
包厢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全都是厚街有头有脸的大老板。
我能感觉到几道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但我依旧面无表情，脚步很稳。
我顺着周建邦的意思，坐在了他右手边的空位上。
刚一落座，我就感觉到左前方有一道极不寻常的目光。
那目光不带任何侵略性，却厚重得像是一座山。
我顺着那种感觉望了过去。
看到的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唐装。
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发根有些花白。
那张脸庞很干净，甚至透着几分书卷气。
他正慢条斯理地盘着手里两枚温润如玉的核桃。
胡桃撞击的声音极其细微，却极有节奏。
他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千年的古井。
那种深不可测的威压，绝对不是徐有财那种爆发户能比拟的。
我心里猛地一沉，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本能地紧绷了起来。
那是遇到同类甚至是更高等级猎食者时的应激反应。
周建邦像是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
他哈哈一笑，端起酒杯，指了指那个唐装男人。
“沉朝，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咱们莞城道上的老前辈，覃爷。”
“覃爷平时深居简出，今天听说你这后生有意思，特意过来见见。”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覃门真正的掌舵人，覃爷。
那个传说中一个人拎着两把刀砍翻半条街的狠人。
原来这场所谓的“朋友聚会”，从头到尾都是为我设的局。
覃爷盘着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他依旧没开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谈笑声都弱了下去，大家都在看着我的反应。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体内疯狂流转的气血。
我端起酒杯，杯口压得很低。
我迎着那道古井无波的目光，语气平静且稳当。
“覃爷的名号，沉朝早有耳闻。”
“今天能见到真人，是我的荣幸。”
“这杯酒，我敬您。”
我仰起头，将那辛辣的酒水一饮而尽。
覃爷看着我，眼神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
他停下了盘核桃的动作，发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声叹息。
“好胆气，周建邦果然没看错人。”
他的声音很沙哑，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