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王富贵一摇一摆地闯进了我的办公室。

他那张胖脸上堆满了神秘，两只小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活脱脱像是一只刚偷到了腥的猫。

“沉哥，有消息了！大消息！”

他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反手把办公室的门死死锁住。

我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摩挲着老道士留下的那块古玉，感受着那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听到动静，我抬眼扫了他一眼。

“喘匀了再说，天塌不下来。”

王富贵嘿嘿一笑，凑到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您之前让我盯着那些能打听旧事的老街坊，还真让我摸着一个。”

“就在厚街东头那条窄巷子里，有个开了三十年的老裁缝铺，老板姓苏，外号叫‘苏一剪’。”

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脆响。

“继续说。”

“这个苏老头不简单，早些年他在莞城老城区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还是给那些豪门大户做旗袍和西装的。”

王富贵一边说着，一边比画着动作。

“我打听过了，这老头记性极好，只要是他量过身、见过面的人，十几年都不会忘。”

“最重要的是，他以前在城区的人脉很杂，见过不少已经消失的旧面孔。”

我心里微微一动，体内的明劲中阶气息不自觉地流转了一圈。

关于我生父沉国安的死，以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一直是我扎在心头的刺。

“带路，去看看。”

我起身拿起那件黑色的夹克，随意地披在身上，迈步往外走去。

厚街的东巷很深，地面铺着不平整的青石板。

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透着一股陈旧的腐朽气息。

裁缝铺的招牌已经掉漆了，漆黑的木板上斜斜地刻着“苏氏缝纫”四个字。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阵陈年布料的霉味夹杂着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一个干瘦的老头正伏在缝纫机前。

他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手里的剪刀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要做衣服还是补丁？”

老头没抬头，嗓音暗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老人家，我兄弟要做身得体的衣裳，得麻烦您亲自动手。”

王富贵笑呵呵地递上一根好烟，姿态放得很低。

苏老头停下手里的活，慢吞吞地直起腰，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老。

他接过烟，别在耳后，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

那眼神很毒，像是在丈量我的尺寸，又像是在审视我的底细。

“年轻人，骨架挺硬，是个练家子。”

他指了指旁边的木凳，示意我站上去。

我没说话，顺从地站了上去。

他拉开皮尺，开始在我身上忙碌起来，冰凉的皮尺贴在皮肤上，让我有一瞬间的紧绷。

“老板，您在莞城待了这么多年，肯定见过不少大场面吧？”

我状若无意地开口，语气平静如水。

苏老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场面见多了，命也就薄了。这莞城，风大浪急，淹死的多是看热闹的。”

他一边量着我的肩宽，一边嘟囔着。

我侧过头，看着墙上挂着的几张发黄的旧样板。

“听人说，十几年前的莞城城区，比现在还要热闹。”

苏老头听了这话，手里的皮尺突然滑落，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色。

“热闹？”

他冷哼一声，弯腰捡起皮尺，语气变得有些阴沉。

“那是血腥。那时候在城区有个死规矩，陆家的事，哪怕是掉在地上的一块砖，你都不能多看一眼。”

我眼神一凝，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

“陆家？是那个现在如日中天的陆家？”

苏老头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墙外的风听了去。

“除了那个陆家，还能有哪个陆家？那时候，谁敢打听陆家，谁就得出事。”

他绕到我身后，量着背阔肌，声音变得极细。

“我记得有个外省来的年轻人，长得端正，手里也有几分真本事。”

“他就是没守住这规矩，非要去碰陆家的底子。”

“后来呢？”

我追问道，指骨间因为用力而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

苏老头被这声音惊了一下，他停下动作，看着我，语气里透着一种莫名的凄凉。

“后来？后来那个年轻人就彻底没了，连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那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晚上的雨下得特别大，他跑来找我，说要借一身黑衣服。”

“他说他要回老家，但我看他的样子，分明是去赴死。”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他是哪里的人？”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波澜。

苏老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又拿起剪刀，在布料上比画了一下。

“好像是安徽那边的，皖北人，长得结实，说话有一股子蒜味。”

“姓什么我给忘了，太久了。不过我记得他脖子后面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像个火团子。”

我脚下一个不稳，差点从木凳上跌下来。

皖北，安徽。

这几个词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我的识海里。

我父亲沉国安，正是从安徽出来的。

而且，在我小时候模糊的记忆里，他在洗澡时，后颈确实隐约有一抹红色的印记。

“年轻人，你的心跳快了。”

苏老头扶住我的胳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抹警示。

“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这莞城的水太深，知道得越多，沉得越快。”

我强行压下体内的躁动，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王富贵在一旁看着，眼神里也写满了震惊。

他虽然平时贪财，但关键时刻反应极快。

他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不由分说地塞进苏老头的手里。

“老人家，辛苦了。这是定金，衣服您慢慢做，咱们过两天来取。”

苏老头也没客气，把钱往兜里一揣，重新坐回了缝纫机前。

“衣服做好了会给你们留着，走吧，别在这里待太久。”

他再次低下了头，缝纫机发出的哒哒声重新响了起来，像是在为往事送行。

我走出裁缝铺，外面的阳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风吹过巷弄，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气。

“沉哥，这事儿……对上了？”

王富贵凑上来，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没理会他，只是大步流星地往巷子口走。

心里那股积压已久的疑惑，在这一刻终于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缝。

陆家，沉国安，皖北。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我的生父当年在莞城，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小人物，他触碰了那个顶级豪门的禁忌。

而我，现在就站在他曾经倒下的这片土地上。

我摸着口袋里的古玉，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沉哥，咱们现在去哪？”

王富贵跟在后头气喘吁吁。

“回皇冠。”

我冷冷地回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凌厉。

“让吴发把所有关于陆家的资料，哪怕是几十年前的陈年旧报纸，都给我找出来。”

“既然这条命是老天留给我的，那这笔债，我就得亲自去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