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我推开夜色酒吧那道厚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酒香与檀香味交织在一起，钻进鼻腔。

酒吧早已打烊。

大厅里那些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全部熄灭，只剩下吧台上方垂下的三盏暖黄色暗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顾晚舟正坐在吧台后面。

她低着头，一头乌黑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遮住了小半张脸。

她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钢笔，正在一个厚厚的黑色封皮账本上飞快地划动。

指尖偶尔拨动旁边的算盘，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这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人格外踏实。

我没出声打扰，径直走到吧台最边上的老位置。

伸手拎起旁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还带着余温的普洱。

茶汤入口，略显苦涩，却正好能压住忙碌了一整天的躁动。

我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顾晚舟算账。

她算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清冷的灯光勾勒出她柔和却坚毅的侧脸剪影。

过了约莫十分钟，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落在我的身上，带着一丝还没褪去的专注。

“回来了？”

她的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低沉。

我点点头，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刚从外面转了一圈，看看各处的场子。”

顾晚舟把钢笔卡在账本里，交叠着双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沉总现在是大忙人，厚街的规矩一定，每天上门送礼的人怕是能把皇冠的门槛踩烂吧？”

她的话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调侃。

我苦笑一声，没接这茬。

“都是些见风使舵的角色，不值一提。”

顾晚舟端起自己面前的一杯温水，抿了一口，目光突然变得深邃。

“皇冠最近的利润，报表我看过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

“加上谢家给的那条顶级物流快线，进货成本压低了一截，出货速度翻了倍。”

“我看了一下这个月的预估，利润起码涨了两成多，对吧？”

我放下茶杯，如实回答。

“差不多是这个数。”

“如果算上江家让出来的抽成和那些新供货商的让利，甚至能到三成。”

这就是势。

有了势，钱这种东西就会像开了闸的水，止不住地往兜里钻。

顾晚舟听完，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喜悦。

她低下头，重新翻开账本，在那一串串密密麻麻的数字上轻轻划过。

“利润涨了这么多，你也该考虑换个环境了。”

她的话说得很平静，却像是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我愣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换个环境？什么意思？”

顾晚舟头也不抬，继续在纸上勾勒着。

“你现在是厚街的一号人物，是覃爷亲口承认的掌门，也是谢家看重的盟友。”

“天天缩在我这夜色酒吧的二楼小阁楼里，不合适。”

她放下笔，再次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抹让我看不懂的情绪。

“在这莞城，身份和住处是挂钩的。”

“你是枭雄，就该住进南郊或者西区那些带院子的大宅子里。”

“住在我这里，惹人闲话，也会落了你沉朝的名声。”

我把茶杯重重地搁在吧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哪里不合适？”

我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有些发硬。

“我觉得这里挺好，安稳，清静。”

“谁敢说闲话，我让他这辈子再也说不出话。”

顾晚舟没被我这股子戾气吓到，她反而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落寞。

“沉朝，你不懂。”

“你是要往高处走的，谢绮、叶云裳，那些女人身后的背景，是你以后必须借的力。”

“如果你一直待在这个灰色地带的破酒吧里，她们会觉得你还是那个没洗净泥巴的草根。”

“想在这深水区游得更远，你就得先把自己伪装成那些大人物的样子。”

她站起身，顺手把账本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拍击声。

“我这边已经帮你留意了几处地段不错的公寓，清静，私密性也好。”

“你有空的时候去看看，早点搬出去吧。”

我沉默了。

体内的明劲中阶气息在缓缓流转，却无法平复我此刻内心的这种莫名躁动。

我看着这个在黑暗中陪我一路走过来的女人。

她总是这么冷静，冷静得近乎残忍，永远在帮我算计着利弊，甚至把自己都算计了出去。

“我考虑考虑。”

我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

顾晚舟没有再劝，她这种性格，想说的已经说透了，剩下的只能由我自己定夺。

她绕过吧台，走到开关旁边。

“随你吧，反正腿长在你身上。”

她说完，指尖一按。

吧台上那三盏唯一的暖灯也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