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关于陆家方绍来过皇冠的消息，还在街头巷尾疯传。

但我已经没心思去管那些见风使舵的生意人。

之前的日子，我一直缩在夜色酒吧二楼那个逼仄的小阁楼里。

顾晚舟说得对。

现在的我，是厚街的话事人，名义上还挂着覃门的高枝。

再住在那个转个身都费劲的破屋子里，确实落了名声，也容易让谢绮那些豪门女人瞧不起。

正好，之前托人留意的房子有了回音。

一个专门给达官显贵牵线的中介，在电话里说得天花乱坠。

说是城区边上有一套顶楼的大平层，视野开阔，最适合我这种“年轻有为”的大老板。

我刚换上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袖，准备出门。

顾晚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极其素雅的浅灰色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房子的事？”

她靠在扶手上，眼神清冷地打量着我。

我点了点头，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去看看，合适就定下来。”

“我跟你一起去。”

顾晚舟跨出一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我愣了一下。

“你最近不是忙着理顺夜色的账目吗？”

顾晚舟走到我面前，伸手帮我理了理那根本没乱的衣领。

“买衣服你可能凑合，买房子你这人大手大脚。”

“那些中介最喜欢你这种不看细账的愣头青。”

“我不跟着，怕你被人忽悠得连裤衩子都剩不下。”

她说话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笑了笑，没拒绝。

在这莞城，论起算计每一分钱的利弊，顾晚舟确实是行家里手。

我们开着那辆低调的越野车，半小时后到了约定的地点。

这地方叫“金茂壹号”。

虽然不在最繁华的中心区，但胜在清静，私密性极好。

这正是我想要的。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头发梳得苍蝇都站不住脚的男中介已经等在楼下。

他名牌上写着“方远”两个字。

方远一见我，那双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腰杆子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沉总，久仰大名，您能来真是让我们这儿蓬生辉。”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在前面带路。

他显然是做了功课，知道我现在的身份。

进了电梯，方远的嘴皮子就没停过。

“沉总，这套顶楼可是咱们这儿的楼王。”

“当初开盘的时候，好几个大老板盯着，我这可是特意给您留着的。”

“两梯一户，私密性绝对没得说，连保镖待的地方都给您设计好了。”

我听着他这些程式化的夸奖，神色始终平静。

反倒是顾晚舟，她站在电梯角落，一双美眸不停地观察着电梯的品牌和运行的平稳度。

到了顶楼，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

一股还没散尽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至少有两百多平。

大面积的落地窗将外面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引入室内，显得格外通透。

“您看这客厅，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视野。”

方远跑到窗边，指着远处模糊的地平线。

“住在这里，整个莞城的东边都在您脚底下。”

我还没说话，顾晚舟就已经动了。

她像个极具经验的检查员，踩着高跟鞋在屋子里转悠。

“这房子的公摊面积是多少？”

顾晚舟走到入户花园处，语气清冷。

方远愣了一下，赶紧堆笑解释。

“谢女士，这大平层的公摊虽然高点，但居住体验是完全不同的。”

“别跟我说体验，说数字。”

顾晚舟直接打断了他，随后跑向阳台。

她伸手按了按阳台的护栏，又蹲下身看了看地砖的接缝处。

紧接着，她钻进了厨房。

“咔哒”一声，她拧开了洗手池的水龙头。

她盯着流出来的水流，又看了看下水的速度，眉头微微皱起。

“水压在高峰期能保证吗？循环泵的噪音大不大？”

方远被问得满头大汗，那张原本准备好的吹捧草稿，被顾晚舟拆得稀碎。

“这……这些都是顶配的，绝对没问题。”

“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的，我要看物业的维保记录。”

顾晚舟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转身走向卧室。

我看着她忙碌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在这个步步杀机的莞城。

在这个陆家阴影笼罩的当下。

顾晚舟竟然在这里，为了几块砖的缝隙和水龙头的压力，跟一个中介斤斤计较。

这种极其生活化的琐碎，让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烟火气。

她此时不像那个在夜场里算尽利弊的老板娘。

倒像是一个在为了新家操碎了心的女主人。

“沉朝，你过来看。”

顾晚舟在主卧喊了我一声。

我迈步走进去，主卧的窗户极大。

方远赶紧跟上，指着窗外。

“沉总，这朝向是找大师看过的，紫气东来，采光绝对足。”

顾晚舟站在大落地窗前，看着外面。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那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盯着远处看了很久，那里隐约能看到厚街那几座标志性的霓虹灯牌。

“采光是够了。”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抹藏得很深的温柔。

“就是这个窗户如果能再大一点，晚上能看到厚街全景就好了。”

“沉朝，你站在这个角度看，晚上肯定很美。”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波流转，带着一种从未对我露出过的期盼。

我走到她身边。

指缝间能感受到从缝隙渗进来的一丝凉风。

我想起在夜色酒吧那个窄小的阁楼里，我们挤在窗边看月亮的那些晚上。

我想起她为了我，在这深水里趟了这么久。

房子好不好，其实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

但如果能让她在这个冷冰冰的城市里，有一个能看风景的地方。

那这笔钱就花得值。

我转过头，看向正一脸忐忑、等着我开价的方远。

“不用看了。”

我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方远脸色一僵，以为这买卖要黄，嘴唇都抖了抖。

“沉总，价格方面咱们还可以再商量……”

“这套房子，我要了。”

我打断了他的话，从兜里摸出一张黑金色的银行卡，递到了他面前。

“不要按揭，全款。”

方远呆住了。

他可能见惯了那些看房看个三五次、最后还要杀个半天价的土财主。

却没见过像我这种连物业费多少都没问清楚，就直接甩卡的。

“沉总，您……您确定不回去再商量一下？”

他颤抖着手接过卡，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

“没听见吗？全款。”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顾晚舟也愣住了。

她原本还准备了一大堆杀价的理由，此刻全都被我这一句话给堵在了嗓子眼。

“沉朝，你疯了？”

她急走两步，压低声音拽住我的袖子。

“我还没看水电费的明细呢，而且这里的物业管理费明显偏高，起码还能往下压几个点。”

我看着她，笑了笑，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但在我的掌心里，很快就热了起来。

“只要你觉得看夜景舒服，那几个点，不重要。”

顾晚舟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那双向来冷静的眸子里，隐约有一层水雾在打转。

她飞快地转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

“钱多烧得慌。”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方远在一旁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沉总快人快语！我就知道您是个干大事的人！”

“那咱们现在就下楼，把合同和手续办了？”

“去吧。”

我挥了挥手。

方远像是一只中了大奖的猴子，一路小跑着去按电梯了。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顾晚舟。

阳光斜斜地打在地板上。

我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明劲中阶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平和。

厚街的规矩虽然定下来了，但陆家的威胁就在眼前。

这一处新居，或许是我在这乱世里，能给她准备的最后一点安稳。

“晚舟。”

我轻声唤了她一句。

“嗯？”

“以后这就是咱们在莞城的根。”

我看着窗外厚街的方向。

“不管陆家想怎么玩，只要我沉朝还站着，就没人能动这里的一块砖。”

顾晚舟没有回头。

她只是紧紧地回握住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