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厚街的喧嚣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皇冠夜总会的大门口，最后一拨摇摇晃晃的酒客被保镖送走。

厚重的玻璃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大堂里原本明亮的射灯渐次熄灭，只剩下墙角几盏昏黄的壁灯，散发着如豆的光。

这种光线下，空旷的大厅显得有些清冷，空气里还残留着劣质香水与酒精混合的味道。

我坐在吧台前的圆凳上，指尖夹着一根已经燃了一半的烟。

烟雾在微弱的灯光下变幻着形状，最后被中央空调的冷风卷得支离破碎。

我低着头，脑子里像是有一台飞速运转的放映机。

今天陈旺财那副诚惶诚恐又急于撇清关系的嘴脸。

周建邦在电话里那含糊其词、漏洞百出的借口。

甚至方绍临走前那个带着施舍意味的冷笑。

这些碎片在我识海里横冲直撞。

陆家。

这两个字现在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厚街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都在看，看我沉朝这块硬骨头，到底能在这泰山压顶之势下撑几个来回。

体内的明劲中阶气息在缓缓流转，试图平复那种因压抑而产生的焦躁。

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这一步棋，我不仅是跟陆家在博弈，更是在跟这莞城的人心博弈。

“啪嗒。”

一声清脆的响动从吧台内侧传来。

我回过神，发现顾晚舟正坐在我对面。

她低着头，一头乌黑的长发遮住了侧脸。

吧台上摊开着那本黑色的封皮账本，她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另一只白皙的手在算盘上飞快地划动。

“噼里啪啦”的拨珠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有节奏。

这种声音，莫名地让我躁动的心安稳了几分。

她算得很仔细，每一笔进项和支出似乎都要在脑子里过上三遍。

过了许久，她才停下动作。

顾晚舟把钢笔卡进账本里，抬头看着我。

那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深邃且平静。

“陈旺财把后街那两个工地的料给断了。”

她开口了，嗓音清冷，像是一块掉进冰水里的玉。

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淡淡地“嗯”了一声。

“周建邦那边也传了话，南郊的分拨点暂时不接我们的货。”

她继续说着，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却透着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沉朝，现在的厚街，像是一座孤岛。”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墙倒众人推，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陈旺财这种人，求的是财，不是气。”

“陆家只要咳嗽一声，他能把胆子都吓破了。”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不用跟他们计较，这种风吹两边倒的杂草，留着也是隐患。”

顾晚舟看着我故作轻松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跟我讨论那些利益得失，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跟我算计利弊。

在这个圈子里混久了的人，都明白“沉默”的分量。

现在的压力，足以把一个普通人的脊梁骨压断。

而我，必须表现得像一根定海神针。

顾晚舟收起账本，转过身放进吧台下面的保险柜里。

她站起来，绕过吧台走到我身边。

“陆家的人还没动手，你就已经快把自己熬干了。”

她伸出手，似乎想抚平我紧蹙的眉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在这儿坐会儿，我去厨房给你热碗汤。”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那清冷的背影，下意识地开口：

“不用麻烦了，我不饿。”

“吃了早点睡。”

她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话，步子轻快地朝着后厨走去。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我重新坐回圆凳上，听着厨房里隐约传来的动静。

先是自来水哗啦啦冲洗的声音。

接着是金属锅具碰撞时发出的轻响。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且温润的肉香味，顺着走廊一点点飘了过来。

那是一股极其家常的味道，在这个充满烟酒气和算计的夜总会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温暖得让人想掉眼泪。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块古玉，指尖传来的微凉已经不再那么刺骨。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顾晚舟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细瓷大碗，热气腾腾的。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顺手递过来一双竹筷。

“新鲜的排骨，加了点党参和老姜，去去寒。”

她坐在我旁边，双手托着下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我看着碗里那几块炖得软烂的排骨，还有清亮不油腻的汤头。

那种因为高压而僵硬的胃，仿佛在这热气氤氲中渐渐松动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心窝子里。

“味道怎么样？”

她轻声问了一句。

“挺好。”

我大口嚼着排骨，声音有些含糊。

在这风雨欲来的厚街，在这满是豺狼虎豹的莞城。

江梁在算计我的命，陆家在掂量我的分量。

陈旺财在等着我垮台，王富贵在算着我的家底。

唯独眼前这个女人，在这个连影子都带着算计的深夜。

她只是想让我喝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我低着头猛喝了两口汤，热气扑在脸上，有些湿润。

“顾晚舟。”

我放下碗，没抬头看她。

“嗯？”

“如果这次我真的栽了，你带上富贵和吴发，去西区找谢绮。”

“虽然她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看在我的面子上，能保你们一条命。”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顾晚舟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我，也没有跟我分析利弊。

她只是伸手拿过我用过的纸巾，轻轻擦掉桌面上溅出的一点汤渍。

“汤冷了就不好喝了。”

她看着窗外那一轮孤悬的冷月，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沉朝，在这厚街，我还没见过谁能让你真的栽跟头。”

“哪怕是陆家，也不行。”

我笑了笑，感觉浑身每一个细胞似乎都重新充满了力量。

明劲中阶的气息在丹田处盘旋，随着那碗热汤的下肚，变得愈发雄厚。

这个老大的位子，确实坐得孤独。

但这碗汤，让我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我把剩下的汤一饮而尽，重重地放下碗。

“行了，回屋睡觉。”

我站起身，拉起她的手往二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