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冠夜总会的大门，被推开了。

陆景行走在最前面。

他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

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个，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狂。

在他身后，跟着方绍。

方绍此时低着头，神色里带着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怨毒。

而那个灰衣中年人，陆老。

他始终保持着那个频率，不紧不慢地跟在陆景行身后半步。

他的一双手，依然笼在灰色的袖子里。

他微微低着头，眼神浑浊，仿佛这富丽堂皇的大厅在他眼里，只是一片荒冢。

我正站在二楼的缓步台上。

我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我看着陆景行，他也正抬起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

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火星在迸溅。

我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

我的步子很稳，脚掌落地时，没发出半点声音。

这是那股“沉”下去的劲力，已经彻底融入了我呼吸的节奏。

我在楼梯的拐角处站定。

我和陆景行之间，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

这点距离，对于陆老那种级数的高手来说，不过是眨眼的事。

陆景行在大堂中央站定。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空荡荡的舞池，还有两旁站得笔直的阿强和吴发。

他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一阵阵回音。

“沉总，这的迎客之道，倒是挺特别。”

陆景行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真丝手帕。

他擦了擦并没有沾灰的手指，眼神里全是嘲讽。

“这么大的场子，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

“非得让我这个当哥哥的，亲自登门来请你，你这架子，可真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我把那根烟别在耳后，双手插在裤兜里。

我看着他，神色平静，嘴角挂着一抹淡得看不出来的笑。

“陆少爷日理万机，能抽出空来我这贫民窟转转，真是蓬荜生辉。”

我声音不大，却在大厅里传得很远。

“只是这厚街的路不平，陆少的车虽然贵，也怕磕坏了底盘。”

“我这儿庙小，容不下真神。”

“想要喝茶，路口有的是茶摊，一分钱一碗，陆少请便。”

这话一出，方绍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正要上前呵斥，却被陆景行一个冷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陆景行重新看向我，他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通体冰凉的阴沉。

“沉朝，我是真佩服你的胆子。”

他把那块手帕随手扔在地板上。

“在这莞城，敢当面顶撞我陆景行的人，你是第一个。”

“敢废了陆家教头的一条胳膊，还让我亲自滚过来的人，你也是第一个。”

此时，吧台后面。

王富贵死死地蜷缩在台子底下。

他的一只手死死捂着嘴，生怕自己因为害怕而发出半点动静。

他透过缝隙，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汗水把他的衬衫后背全浸透了。

他在心里不停地念叨。

“沉哥啊，我的亲哥，咱能不能少说两句。”

“这可是陆景行，他那后头站着个老妖怪呢。”

不仅仅是王富贵。

守在不远处的阿强和吴发，此时手心里也全是冷汗。

他们能感觉到陆景行身后那个灰衣人的恐怖。

那是一种像是面对万丈深渊的无力感。

只要对方动一动，他们这些在刀口舔血的汉子，怕是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陆景行往前跨了一步。

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施舍。

“但我这人惜才。”

“虽然你是个没家教的草根，但这身骨头长得确实硬。”

“我今天来，不光是为陆庭要个说法，也是想给你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两条路。”

“第一，现在，当着这厚街所有人的面，给我跪下。”

“你要对着陆家的大门磕三个头，求陆家收留。”

“然后，把这皇冠，还有你名下所有的生意，一分不剩地交出来。”

“我会给你留个看门的位置，让你继续在这厚街吃口剩饭。”

我听着他的第一个选项，忍不住低头笑出了声。

“那第二条路呢？”

我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陆景行的眼神瞬间变得森然，那股上位者的威压，彻底释放。

“第二，那就是死。”

“今天不仅仅是你，连这屋子里站着的这些猫猫狗狗，有一个算一个。”

“明天一早，南郊的江里，会多出几袋没人认领的垃圾。”

“而你沉朝，我会亲手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敲碎，让你知道，什么叫陆家的天。”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压抑感，让人的耳膜都在隐隐作痛。

陆景行身后的陆老，此时依然没动。

但他身上那股子内敛的气息，却在这一刻，开始像洪水一样，在这大厅里蔓延。

我能感觉到体内的气血，在这种暗劲强者的压迫下，正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应激。

指尖的汞劲在疯狂流转，带起一阵阵灼热。

我看着陆景行，我看到了他眼神里的那种理所当然。

在他眼里，陆家就是天。

在他眼里，我这种人，如果不跪，就该碎成尘埃。

我长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骨节间，传出一阵清脆的爆鸣。

“陆少爷，你的路，听起来都不怎么适合我。”

我从裤兜里抽出手，语气变得万分冷硬。

“我这人膝盖硬，跪不下去。”

“我这人命也硬，阎王爷那儿暂时还没我的位置。”

陆景行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你选什么？”

我往前跨出一步，脚掌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一圈地毯上的灰尘，都被这一步震得跳了起来。

“我选第三条路。”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把你这豪门的尊严，从我厚街的门口，打出去。”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直接把大厅里的死寂给炸得粉碎。

陆景行愣了一下。

他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荒诞的笑话，先是肩膀在抖，随后大笑出声。

“好！”

“好一个打出去！”

“沉朝，你真的以为自己废了个明劲初阶，就能在莞城横着走了？”

陆景行猛地收住笑声，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后退一步，转过身，对着那名始终不发一言的灰衣中年人。

他微微弯了弯腰，姿态放得极其端正。

“陆老，麻烦您了。”

“既然他想看陆家的本事，那就请您动手，把他的这身骨头，给拆了吧。”

灰衣中年人，陆老。

他在这一刻，终于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