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听完吩咐,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憋屈,但也不敢违拗。他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快步走出了包厢,去安排那几个机灵点的小弟办事。
等他走后,包厢里又安静下来。
我拿起桌上的特制加密手机,拨通了黎晓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沉哥。”那头声音有些嘈杂,听着像是在哪家老式茶馆或者喧闹的台球厅,背景里还夹杂着几声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响动。
“来一趟皇冠,二楼包厢。有活。”
“半小时。”她干脆挂断,多余的废话半句没有。
我放下手机,身体靠在单人沙发的靠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暗劲在筋骨间缓慢游走。
这几天,厚街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我知道,这只是短暂的蛰伏。
陆家那头过江龙在这间大厅里折了面子,消息传出去后,整个莞城的地下势力都在重新评估我这个皇冠看场人的分量。
但江湖从来不缺试探。陆家明面上退了,不代表其他人不会趁机伸出爪子。许志远这只北区的老狐狸,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派生面孔混进聚居区,时机掐得刚刚好。
半小时后,包厢门被推开。
黎晓诗穿了一件灰黑色的风衣,里面搭着件黑色高领毛衣,下半身是普通的深色牛仔裤配着平底短靴。
她没有化妆,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这种打扮扔在厚街的人堆里,转眼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她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严,熟门熟路地走到茶几旁。
她自顾自从果盘旁边拿了个干净的倒扣玻璃杯,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凉白开,一口气喝了下去。
“刚在老仓街那边跟几个眼线碰头,听到点风声,说是北区最近有不少生面孔在外面晃荡,专门往人多的地方扎。”黎晓诗放下杯子,拉了张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沉哥找我,是为了这事?”
我点点头,拿过旁边的紫砂壶,给她面前的茶杯里倒上热茶。
“富贵刚才去北区那边摸了摸底,也去后巷聚居区看了。”
我把王富贵探回来的消息,原原本本跟她说了一遍。
包括许志远派人扮成打工仔,蹲在聚居区的老乡馆子、黑网吧和台球桌旁边,专做劳务信息线挖人的事;以及皇冠后厨和保安队已经有人心思浮动,准备结工资走人的情况。
黎晓诗听得很认真。
她没有像王富贵那样拍桌子发火,也没有急着出主意。她那双眸子里闪烁着冷静的光芒,仿佛一台正在快速处理数据的机器。
听完后,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风衣的口袋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许家这是在抽厚街的底火。”她一针见血地挑破了许志远的目的,“这招阴毒。聚居区那片住着好几万外来工,这些人是厚街所有场子、大排档、洗浴中心的地基。地基要是被人掏空了,上面的楼盖得再高也得塌。”
“这事不好办,硬拦会犯众怒,不拦场子就得空。你找我来,肯定是觉得王富贵手底下那些只会装狠的小弟办不好这事。”
黎晓诗看着我的眼睛,没有任何弯弯绕绕:“沉哥,你想查到哪一步?”
她不废话,直接问底线和目标。这就是她作为情报掮客的专业素养。
“分三步查。”我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第一,先查人。”
我端起茶杯,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几片茶叶。
“富贵安排去的人,顶多只能混个脸熟,听两句闲话。你不同,你在聚居区那片区域有自己的暗线和门道。我要你查清楚,许家的这批生面孔,到底接触了哪些人。”
“不止是皇冠夜总会的洗碗工、保洁和保安。隔壁街的大排档伙计、后巷洗浴中心的服务生、台球厅的看场小弟,只要是被他们搭过话、递过烟的,全给我拉个名单出来。”
“我要看看,许志远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我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来:“如果他只盯着皇冠一家挖,那他是在替陆家探路,或者是想趁火打劫报复我;但如果他连别人家场子的伙计也挖,那就说明他图谋不轨,打算把整个厚街的底层劳务全盘端走,重新洗牌。”
“知道他们的目标范围,咱们才知道该找哪些人结盟,又该从哪里下刀。”
黎晓诗从风衣内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本子和一根短圆珠笔,飞快地记了两笔。
“这不难,聚居区那几个常年做日结工的包工头、黑职介的蛇头,我都熟。”她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第二步呢?”
“查频率。”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盯住那几个带头的生面孔,看他们几天碰一次头。是每天晚上固定在某个黑网吧交换消息,还是隔三差五才去一次老乡馆子包厢。”
“通过他们碰头的频率,就能摸出他们上线的收网节奏。”
我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如果他们每天都碰头对账,说明许家那边催得急,急着把人带走填补北区的空缺;如果几天才碰一次,说明他们还在慢慢撒网,放长线钓大鱼。”
“更重要的是,他们招人许诺了好处,肯定需要资金流转。看准他们碰头的时间,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给他们发钱放粮的那个牵头人。”
“只要揪出管钱的人,这批生面孔的底细就全露出来了。”
黎晓诗点点头,在本子上画了个重重的圈。
“第三步,查话术。”我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也是整盘算计里最核心的一环。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许家到底怎么煽动人心的?”
“是承诺了每个月多给几百块钱的底薪?是保证进厂不压工钱?还是说去北区干活包吃包住交社保?”
“或者,他们手里捏着什么比钱更有诱惑力的东西?”
我冷笑一声:“打工的图钱,这天经地义。但聚居区那些老油条也不傻,北区大老远跑来招人,没点真金白银或者实实在在的利益保障,光靠嘴皮子可忽悠不走这么多人。”
“咱们厚街这边的工资并不低,许家如果强行拔高工资挖人,他们的成本也受不了。我怀疑他们在话术里藏了暗扣,或者用了什么老乡带老乡的手段。”
“我要知道他们招工的原话,越详细越好。最好连他们承诺兑现工资的具体日期、负责对接的北区厂牌名字,都给我弄清楚。”
听完我的三步要求,黎晓诗把笔盖啪嗒一声合上,将本子妥帖地揣回内兜里。
“这活我熟。”她站起身,理了理风衣的下摆,动作干净利落。
“聚居区那片我平时也常去走动,里面几家常去的麻将馆、台球厅、甚至是那些卖廉价快餐的手推车摊主,都有我的熟人。”
“今晚我就去转转。那几个生面孔既然要招人,肯定得多说话、多发烟、多接触人。只要他们张嘴,顺藤摸瓜就不难。”
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推门进来的王富贵,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
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黎晓诗两眼,眼神里透着股浓浓的担忧和不信任。
“晓诗妹子,不是当哥哥的瞧不起你。聚居区那片现在龙蛇混杂的,北区许家派来的那些生面孔既然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捞人,手底下肯定有点硬功夫,谁知道衣服底下有没有藏着刀片铁棍?”
他往前走了一步,神情焦躁:“你一个女的,单枪匹马往那几条黑巷子、烂尾楼里钻。万一被他们看出端倪,这黑灯瞎火的,连个求救的人都找不着。”
王富贵转头看向我,语气恳切:“沉哥,要不还是让阿强挑两个面生的好手,换上旧衣服远远跟着她?好歹有个照应。那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真出点事,咱们皇冠没法跟底下兄弟交代。”
“你少操心。”我直接打断了王富贵的话,声音不大,却把他的话全堵了回去。
“派你的人去,那叫跟踪盯梢,那股子街头混混的戾气隔着两条街都能让人闻见。晓诗干这行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懂怎么融进环境里保护自己。”
我看着王富贵那张憋得通红的脸,语气严厉了些:“情报线最忌讳的就是外行指导内行。你手底下那些人,拿着铁棍砍刀打架是一把好手,但干这种摸底的细活,只会把水搅浑,把线索惊跑。”
“真带了人去,反而会暴露她的底细。”
黎晓诗看了王富贵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混迹江湖的自信。
“王老板,你就把心稳稳放在肚子里吧。”她右手在风衣口袋里轻轻一扣,摸出一把银色的折叠蝴蝶刀。
刀刃在半空中挽出几道绚烂的银色刀花,灵巧得像是在指尖跳舞。
“干我们这行的,靠的是眼睛和耳朵,不是靠拳头。”黎晓诗手腕一抖,蝴蝶刀咔哒一声清脆合拢,重新揣进口袋深处。
“我真要是在聚居区被人套了麻袋,那是我学艺不精,砸了我自己情报掮客的招牌。”
说罢,她没有再多做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拉开包厢沉重的木门。
“沉哥,最迟明天晚上,我把初步的名单和话术给你带回来。”
随着房门关上,轻微的脚步声顺着楼梯逐渐远去。
包厢里又只剩下我和王富贵两人。
王富贵重重地叹了口气,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显得还是有些坐立难安。他伸手搓了搓脸颊,眉头依然拧着。
“沉哥,这许志远摆明了要断咱们厚街的根,咱们就这么干等着黎晓诗的消息?要不我还是让兄弟们私底下把场子里的员工笼络笼络,发点红包、加点奖金什么的,先把人心稳住?”
我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红包稳不住那些存了心思想要走的人,反而会显得咱们露了怯,底气不足。你今天发两百,许家明天就能许诺五百。拼烧钱,厚街拼不过北区那些搞地产的老板。”
我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将杯中已经变温发涩的残茶,缓缓泼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水流在安静的包厢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许家这是在厚街底下的水管里下网,水越浑,网里的鱼越多。”
“动手不急。”我放下紫砂壶,“先把网眼看清,才知道这破网该怎么扯。”
我站起身,迈步走到窗前,伸手一把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低头俯视着下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