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包厢里,中药的苦涩味和浓烈的酒精味混杂在一起。
木盆里的热水正往上冒着白气,我将最后一点暗红色的跌打药酒倒在掌心,双手用力搓热,按在肩膀那片泛着微红的皮肉上。
手掌贴肉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往脑子里窜。
我咬着牙,没有出声,指腹顺着肌肉的纹理一点点将药力揉进去。
那晚硬接陆老一招暗劲,皮肉看着没大碍,实则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震荡。
但这几天用药酒配合热水舒筋活血,体内那股新生的暗劲开始自行流转,修复着受损的地方。
气血顺着筋脉走了一圈,胸口那股郁结的闷气终于散去。
我拿过旁边的干毛巾,擦掉身上的汗水和药渣,穿上一件干净的黑衬衫。
厚街安静了几天。
这几天里,街面上看着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在这条龙蛇混杂的街上,真正的变动往往是没有声音的。
皇冠夜总会的霓虹招牌照常在入夜时亮起,卷闸门每天准时拉开。
但周围那些暗地里盯着的眼睛,态度全变了。
以前隔壁几条街的小头目,路过皇冠门口时,总喜欢用带着挑衅的眼神往里看,或者故意把摩托车的油门轰得震天响。
现在,那些摩托车路过时都乖乖挂上了低挡,连排气管的动静都小了许多。
街角那个摆夜宵摊的光头,平时最爱跟食客吹嘘谁家场子又被砸了,这几天却对皇冠两个字闭口不提。
吴发把那晚受损的账单理得清清楚楚,甚至给破裂的大理石地砖都标了价。
他没敢去陆家要钱,但他听了我的吩咐,把那本账单用文件夹夹好,堂而皇之地放在了吧台最显眼的位置。
每个来喝酒的客人,都能一眼看到那个文件夹。
陆家没来找麻烦,巡缉司的车也没在厚街露面。
大厅里,阿强每天站得笔直,手里总是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
他身上那股街头混混的戾气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护场人的沉稳。
底下的伙计们做事也利索了许多,连端酒盘的姿势都透着股底气。
所有人都知道,那晚咱们抗住了一头过江龙,这座场子,算是彻底立住了规矩。
但在这个江湖里,宁静往往只是为了给下一次试探腾出空间。
第四天傍晚,包厢的门被人推开。
王富贵从外面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严实。
他身上那件西装脱在手里,浅蓝色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块,贴在肉上。
他没像往常那样进门先笑,而是脸色阴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整杯凉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跑哪去了,这副德行。”我扣好衬衫袖扣,走到茶几旁坐下。
王富贵擦了把嘴边的水渍,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喘了口粗气。
“沉哥,北区那边不对劲。”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火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我没急着接话,拿过茶几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热茶。
王富贵猛吸了两口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这才稳住呼吸。
“我这几天在北区那边晃悠,想探探许志远那只老狐狸的风声。”
“许家那边确实有动静,但不是冲着咱们场子的酒水供应商来的,也不是来砸场子。”
“许志远最近换了一批生面孔做事。”
我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生面孔?什么底细。”
“看不出底细。”王富贵摇了摇头,“这批人看着就不像街面上混的。身上不带纹身,不留长发,也不穿那种花里胡哨的衣服。”
“他们穿着最普通的灰夹克、旧球鞋,看着就像工地里刚出来的泥瓦匠,或者夜市里推车卖炒粉的小贩。”
“他们不占档口,不去茶楼,也不跟别的势力起冲突。”
“那他们干什么?”我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王富贵脸上。
王富贵压低了声音:“他们往人堆里扎。”
“他们盯上了厚街后面那几片外来工聚居区。”
厚街的繁华只在当街那两三排商铺和夜场。
绕过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后街和几条深巷里,全是一栋挨着一栋的自建房和老旧的出租屋。
那里常年见不到多少阳光,巷子里散发着泔水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但那里住着成千上万的外来工。
“这批生面孔专做劳务信息线。”王富贵弹了弹烟灰,语气里透着焦躁,“说白了,就是当招工中介。”
“他们天天蹲在老乡馆子、黑网吧、巷子口的台球桌旁边。”
“见到刚下大巴车的,或者蹲在路边找活干的,就上去发烟。”
“帮人找便宜的床位,帮人介绍进黑厂,甚至借钱给人先顶着饭钱。”
听到这里,我眼神微微一凝。
许氏北区会以地产、建材、拆迁外围和劳务中介起家。
这套把戏,是许家的老本行。
但我很清楚,许志远现在把手伸到厚街的聚居区,绝不是为了赚那点中介费。
“沉哥,这招太阴了。”王富贵把半截烟按死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倾了倾。
“咱们皇冠看着风光,但底下干活的,洗杯子的保洁大妈、停车场泊车的小弟、守后门的保安,哪个不是从那片聚居区里出来的?”
“甚至连周边几家饭馆、大排档的伙计,全指望这条线活着。”
“许家这批人,摆明了是绕开咱们的场子,直接从底层员工的根子上动手。”
王富贵越说情绪越激动,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们在聚居区里散布消息,说哪哪哪的场子缺人,工资给得更高,还不压工钱。”
“用老乡带老乡的法子,把那些心思活络的都给拢了过去。”
“我已经听到风声,咱们场子后厨有三个洗碗工,明天准备结工资走人,说是同村的表哥给介绍了个北区的活。”
“还有停车场那两个看车的小年轻,这几天也心不在焉的。”
这就是许志远的手段。
他不跟你比谁的拳头硬,也不派高手来硬碰硬。
陆家在厚街折了面子,许家看在眼里,自然不会再走陆家的老路。
他选了一条最不起眼,却最致命的路。
釜底抽薪。
只要聚居区里的劳务线被许家捏在手里,厚街的这些场子就成了无根之木。
保洁不干了,大厅就没法打扫。
保安被高薪挖走,场子的安保就得空半边。
等到你发现场子运转不下去的时候,许家的人就已经顺理成章地填进来了。
到那时候,皇冠夜总会里里外外全是他许家安排的人,这地方到底算谁的?
“沉哥,不能再让他们这么挖下去了。”
王富贵盯着我,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
“聚居区也是咱们的后院,不能让北区的人随便溜达。”
“你要是点头,我马上带阿强和吴发过去。”
“不用多,带五个敢下狠手的兄弟,把那些带头的生面孔揪出来。”
“拖到黑巷子里,一人废两只手,把事情做绝一点。”
“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聚居区的人知道,这厚街到底是谁说了算。谁敢再跟着北区的人走,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王富贵的话里带着浓浓的江湖习气。
遇到麻烦,先打一顿,杀鸡儆猴,这是街面混混最直接的反应逻辑。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茶几的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几天的暗劲温养,让我的心性也跟着沉淀了不少。
我看着王富贵那张涨红的脸,摇了摇头。
“不行。”
王富贵愣了一下,急道:“沉哥,再不动手,咱们的底子就要被掏空了!”
“我问你,许志远为什么偏偏派生面孔来?”我盯着他的眼睛,反问道。
王富贵张了张嘴,一时没答上来。
“如果他真想明着抢人,大可以派许家那些挂着牌子的打手过来,直接到聚居区里立规矩。”
“但他没有。他派的那些人,穿得像泥瓦匠,像打工仔。”
“这就意味着,他们不是来打架的。”
我靠在沙发背上,声音平缓。
“你现在带人去抓他们,抓到了打一顿,废两只手,然后呢?”
“许家会跳出来认账吗?不会。”
“他们只会反咬一口。说皇冠的沉哥跋扈,欺负来厚街谋生的普通打工仔。”
“说咱们断了底层老百姓找活干的路子。”
“到时候,聚居区里的那几万人会怎么看咱们?”
我手指点在茶几上,声音冷了下来。
“许志远不仅不怕你打,他甚至巴不得你现在带人去巷子里见血。”
“只要你一动手,巡缉司就有理由进厚街查案。”
“聚居区的人心也会瞬间散掉。他们本就是为了混口饭吃,谁给饭吃就跟谁走,你拿刀逼着他们,他们只会跑得更快。”
“到了那一步,不需要许志远再做什么,皇冠自己就得关门。”
王富贵听得后背发凉,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小了许多:“沉哥……这老狐狸,步步都是坑啊。”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人挖走吧?”
我端起那杯渐渐变温的茶水,喝了一口。
茶水的苦涩在舌尖散开,让我脑子更清醒了几分。
无主之地有无主之地的规矩。
既然许家想在底层织网,咱们就不能用蛮力去撕,得找到那个打结的地方。
“先别动。”
我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富贵。
“通知阿强,让他手底下的兄弟这几天都老实待在场子里,谁也不许去聚居区惹事。”
“后厨和保安队那边,有人想走,工资照结,不留难。但也别主动去挽留。”
“你去找几个面生的机灵点的小弟,换上破衣服,扮成刚来厚街找活干的外地人。”
“让他们混进那几家老乡馆子和黑网吧里,去跟许家的生面孔接触。”
我盯着王富贵,一字一句地交代。
“别动手,别暴露身份。先把他们的话路摸透再说。”
“我倒要看看,许家到底许了什么金山银山,能把厚街的根子都撬动。”
“去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