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冠夜总会大门外,那排黑色车队的引擎轰鸣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直到这一刻,大厅里那股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压抑感,才像是被夜风吹散的雾气,慢慢退了下去。
冷气口吹出的凉风,卷着满地的粉尘、碎玻璃渣子和刺鼻的血腥味,在宽敞的舞池里打着旋儿。
原本死寂的空气,仿佛突然被人拔掉了塞子,重新开始流动。
藏在二楼包厢死角里的几个看场伙计,此刻才敢探出半个脑袋,眼神惊疑不定地往下瞄。
躲在员工通道门后的几个陪酒女孩,紧紧捂着嘴,脸色苍白,连高跟鞋都不敢踩出半点声响。
当两头猛兽在狭小的笼子里厮杀时,旁观者连呼吸都是错的。
现在,那头盘踞在城区的过江龙,退了。
王富贵还瘫坐在吧台旁边的地板上。
他身上的西装早就沾满灰尘,那条平时宝贝得不行的丝质领带,此刻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
他先是小声抽泣了两下,然后忽然咧开嘴,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
这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突兀,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沉哥……”王富贵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那梳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此刻乱成一团杂草,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和眼泪混在一起,显得滑稽又狼狈。
“咱们活下来了。真他妈活下来了……”
他一边念叨,一边用手掌拍着旁边一块碎掉的大理石地砖,手掌拍得发红也浑然不觉。
刚才陆老释放出的威压,连站在远处的他都觉得呼吸困难。
他本以为今天皇冠的招牌保不住了,大家都要交代在这里。
阿强和吴发从侧面走过来。
阿强手里攥着那根变形的铁棍,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陆老咳出来的血迹,再抬起头看向我时,眼神完全变了。
以前,阿强叫我哥,是因为我能打,能带兄弟们有饭吃,那是街头混混对带头人的敬畏。
但现在,他看我的目光里,多了一种接近狂热的信服,甚至带着一种仰望的情绪。
半个小时前,他还觉得陆家是无法逾越的大山,是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们的庞然大物。
可我硬生生把这座山撞开了一个缺口。
吴发咽了一口唾沫,把手里的短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双手不自然地在裤腿上搓了搓。
“行了,别愣着。”
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大厅每个人的耳朵里。
“阿强,带几个人去把正门卷闸门拉下来。”
“今晚不做生意了,把外面的霓虹招牌关掉。别让街上那些探头探脑的眼线盯着看。”
阿强立刻点头应下,转身招呼几个还在发愣的伙计,快步跑向大门口。
哗啦啦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沉重的卷闸门被拉下,把外面的夜色彻底隔绝。
大厅里的光线暗了几分,但也让人有了几分安全感。
“发子,”我转头看向吴发,“去吧台拿本子。”
“把大厅里受损的地方,全给我一笔一笔记下来。”
“砸烂了多少张大理石桌,碎了多少个洋酒瓶,连坏掉的皮沙发,都照着原价算清楚。”
吴发愣了一下,下意识问:“沉哥,咱记这个干啥?陆家还能赔钱不成?”
“他不赔,不代表这笔账不存在。”我眼神冷厉,“规矩就是规矩。在我的场子闹事,就要有认账的觉悟。去记。”
吴发被气场一压,不敢再多嘴,赶紧跑去吧台找笔和本子。
安排完这些,几个核心兄弟立刻围了上来。
他们看着我身上破裂的黑衬衫,以及肩膀上泛着微红的皮肉,脸上露出担忧。
阿强伸出手想扶我一把,被我抬手挡开。
“我没事。”我站得稳如泰山,呼吸悠长,“死不了,别都围着我,去忙你们的。”
接下暗劲确实让我受了内伤,五脏六腑还在隐隐作痛。
但随着暗劲的突破,体内气血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活跃状态修复受损筋骨。
这种痛,不是致命的虚弱,而是身体蜕变时的余震。
我不需要人搀扶,更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疲态。
王富贵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凑近:“沉哥,你都吐血了。我马上给南炉药馆打电话,让他们派个懂行的师傅过来看看。街头诊所那些庸医不行。”
“不用。”
我打断他,声音平缓却不容拒绝。
“这个时候找药馆,只会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伤得不轻。”
“去后场给我拿几瓶跌打酒,再端一盆热水过来。别惊动任何人。”
王富贵不敢违拗,赶紧转身往走廊深处跑去。
兄弟们散开,拿扫把的拿扫把,拖地的拖地,各自去清理现场。
我独自一人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周围的狼藉。
地上全是被劲力崩碎的桌椅残骸,天花板上的吊灯歪斜着,散发着黯淡的黄光。
这是一场灾难后的废墟,也是我踩入更高层级的跳板。
我静静站着,感受着双脚踩在地砖上的踏实感。
以前练皮、练肉、练筋,力量再大也有极限,遇到陆老这种级别只能被动挨打。
但现在,那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
暗劲在体内潜藏,每一寸皮肉都在重新适应这种强悍的爆发力。
我看着满地碎渣,心里不仅没有对未来报复的慌乱,反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安稳。
厚街是个龙蛇混杂的地界,以前我靠着敢打敢拼,在这里占住了一个街角。
很多人表面上叫我一声沉哥,背地里可能只觉得我是个运气好点的高级打手。
但今晚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陆家的定海神针在这里折戟,陆少灰头土脸地撤离。
这消息像是一滴冷水落进滚烫的油锅,天亮前就会传遍莞城的大小势力。
从今往后,在这厚街的地面上,再没有任何一家商会、任何一个老江湖,敢把我沉朝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我不仅有了守住这间皇冠的实力,也有了在这座城市的规则里叫板的资格。
我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解开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黑衬衫。
随手将布料扔在一旁的碎玻璃堆里,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