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晓诗离开办公室后,门被带上。
王富贵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狠狠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吐出一大团灰白色的烟雾。这几天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混迹街头的老油条笑容。
他把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端起玻璃茶几上已经有些发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沉哥,这笔钱发得真是太值了。许家那帮孙子现在在聚居区连头都抬不起来。我刚才听阿强说,底下那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洗碗工,现在干活比谁都卖力,逢人就夸咱们皇冠仗义。这风波算是彻底压下去了。”
我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击着。
这风波在聚居区那些打工仔眼里确实平息了。但在我这里,账还没算完。许家这一手没成,不仅没成,还成了厚街的笑话。可如果只停留在看笑话的阶段,那我就真成了任人揉捏的泥人。江湖规矩,对方既然伸了手,就算没占到便宜,也得留下点什么。
“他们没成,是咱们的钱砸得到位。”我停下敲击的手指,抬眼看向王富贵,“但我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富贵,你带人去查一件事。”我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凉水。
“查什么?”王富贵放下茶杯,立刻坐直了身子,眼里重新燃起斗志。
“去查那批新中间人的合同。”我转过身,看着他。
王富贵愣了一下,眉头又拧在了一起:“合同?沉哥,那帮人在黑网吧和老乡馆子里忽悠人,靠的都是嘴皮子。他们穿得跟泥瓦匠似的,哪来的正经合同?”
我冷笑一声,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他们跟老刘、小陈那些打工仔之间确实没合同,只靠发两包劣质烟、画几个大饼当诱饵。但他们跟上面的人,不可能没合同。”
我把桌上几份厚街的日耗账单推到一边。
“许氏北区会是靠外围拆迁、地产和劳务中介起家的。许志远这只老狐狸,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既然要在咱们厚街长线撒网招人,这背后一定需要大量的资金做支撑。那五个带头的生面孔,每天在废旧水塔下面给手底下十几个打杂的对账、发招工费。这些现钱不可能凭空掉下来。”
“北区的总盘子再大,也不可能让财务每天提着一麻袋现金跑来厚街发。这里面一定有个过桥的空壳公司,或者挂靠在某个建材市场底下的黑职介。”
我盯着王富贵的眼睛,语气转厉。
“我要你动用咱们在后街地下钱庄的关系。那些人在水塔下发的是现金,但大笔资金流转,一定是通过钱庄或者黑户头提现出来的。你去查近半个月从北区流进厚街的异常账目。”
“不仅要查账,还要查人。顺着提现的渠道,给我把那个挂靠的皮包公司挖出来。”
我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交代。
“谁替他们签的字,谁替他们走的钱,全给我摸清。连这个签字的人平时住哪,手底下挂着几个对公账户,都得查得一清二楚。”
王富贵听完,眼睛瞬间亮了。他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连带着膝盖上的西装都滑落到了地毯上也顾不去捡。
“明白了!沉哥,还是你看得毒。这帮泥瓦匠再怎么装,背后供血的管子肯定藏不住。只要找到是谁签的字、谁走的钱,这事就好办了!”
他兴奋地站起来,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那副街头混混的戾气又冒了出来。
“沉哥,这事交给我。我今晚就去钱庄找老金头喝茶,他手里捏着这片街区大半的地下流水,只要塞足了好处,肯定能把那笔北区来的账翻出来。”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我,眼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狠劲。
“等查清了那个签字的王八蛋是谁,咱们要不要立刻动手?”
没等我回答,王富贵已经开始盘算起行动计划。
“只要锁定那家皮包公司,我马上让阿强挑几个下手利索的兄弟。不用带长家伙,就带钢管和麻袋。趁着半夜摸到北区,把那个负责走账的负责人直接绑回咱们后巷的冷库里。”
“到时候吊起来拿大灯晃,再上点手段,不出半宿,我就不信他不把许家幕后指挥的细节全吐出来。就算不绑人,咱们也能带人去把那家皮包公司砸个稀巴烂,把电脑硬盘全拆了。许家敢在咱们厚街抽底火,咱们就去端了他们的输血站!”
我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热茶。茶水冒着白气。
“放着。”我声音不大,只吐出两个字。
王富贵正比划着敲闷棍的手势,听到这话直接僵在半空。他瞪大眼睛,满脸错愕地看着我。
“放着?沉哥,我没听错吧?咱们费这么大劲,去钱庄打点,去翻账本,查清楚了底细,结果就这么干看着?”
“账先记下,人先留着。”我端起茶杯,吹开水面上漂浮的几片茶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为什么啊?”王富贵急得抓了抓梳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一脸不理解。
“那帮孙子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咱们这几天光靠发钱稳住了自己人,外面那些看戏的商会还指不定觉得咱们是花钱消灾,不敢惹事呢。这时候捏住了他们的痛脚,直接踩死,不是正好立威吗?”
“立威靠的不是乱踩。”我放下茶杯,目光冷厉地看着他。
“你真以为许志远会在乎一家用来过账的皮包公司?真以为他在乎那个负责签字发钱的蛇头?你今天带人去北区把公司砸了,把人绑了,许志远明天就能登报撇清关系,说这全是底下的黑中介打着许家的旗号乱来。”
“到那时候,你手里抓着个没用的废人,能咬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我靠回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眼下动他们,只会惊走后面的人。”
“许志远既然派这群底层泥瓦匠来探路,就说明他在试探咱们的底线,也是在试探其他势力的态度。陆家的事刚过去,现在整个莞城的眼睛都盯着厚街。只要咱们阿强带人越界去了北区,见了血,闹出动静,许家立马就能站在道义高地上反咬一口。”
我语气严厉了几分:“不仅如此。一旦打草惊蛇,许家就会彻底斩断这条线。咱们辛辛苦苦摸出来的账户、资金流向、签字人,全都会瞬间报废。再想抓许家的狐狸尾巴,就难如登天了。”
王富贵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在街面上混得久,但这种盘算到了骨子里的暗中博弈,显然超出了他平时的街头思维。
“那咱们查清这些底细,到底图啥?总不能就是为了留个底根吧?”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就是要留底根。”我冷哼一声。
“把这张底牌捏在手里,就等于我们在许家的咽喉上架了一把看不见的刀。他们不知道咱们已经摸清了底细,还会继续用这条线,继续通过这个户头走账。只要这条线不断,许家在底层的任何风吹草动,咱们都能提前知道。”
“等哪天真到了要跟北区撕破脸的时候,这笔账,连同那个签字的人,就是咱们直接掀翻许氏劳务大盘的铁证。在江湖上,捏着别人的命门不发作,比直接砍掉别人一只手,更管用。”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空调冷风吹过栅格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王富贵跌坐在沙发上,花了好几分钟,才把这些弯弯绕绕彻底消化掉。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毯上的西装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抬起头看向我时,眼神里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敬畏,又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他伸手摸出打火机,重新点燃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后,他撇了撇嘴。
“沉哥,以前咱们在厚街抢档口,讲究的是谁拳头硬谁就有饭吃。对面要是敢伸脚,咱们当晚就提着铁棍去堵门。”
他摇着头,吐出一团烟雾。
“现在倒好。明明抓到了对方伸过来的手,不仅不能砍,还得笑着装瞎,偷偷把人家手背上的胎记画下来记在账本上。你现在这做派,真是越来越像北区那帮老狐狸了。”
我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体内那股新生暗劲在血脉中缓慢流转。经历过生死威压后,街面混混那种凭意气砍杀的冲动,早就在这股暗劲的洗练下褪得干干净净。
“不是像,是被这地方逼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