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厚街的夜风里少了几分躁动,多了一种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皇冠夜总会的霓虹灯牌照常亮起,红蓝交织的光晕打在街面的积水上。大厅里的音乐声透过厚重的隔音门传出来,变成了沉闷的鼓点。
底下的伙计们干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卖力。前天那场真金白银的发放,像是一剂强心针,把这栋三层楼里的所有人牢牢绑在了一起。
三楼办公室里,空调吹着冷风。我坐在红木办公桌后,翻看着这两天的酒水消耗单。
门被敲响,两轻一重。
“进。”
黎晓诗推门走进来。她今天没再穿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牛仔外套,而是换了件普通的黑色连帽衫,拉链拉到胸口,依旧是那副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打扮。
她眼下的乌青稍微淡了些,应该是昨晚回老仓街那边补了个好觉。
走到茶几旁,她拉开椅子坐下,熟练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
“这几天辛苦了,效果怎么样?”我放下手里的账单,抬起眼皮看向她。
“效果比你想的还要好。”黎晓诗嘴角扬起一抹罕见的弧度,放下玻璃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许家那边还在跑?没死心?”一直坐在单人沙发上抽烟的王富贵忍不住插嘴。
“跑是还在跑,不过味道全变了。”黎晓诗手指在玻璃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里透着股嘲弄,“昨天他们是碰了软钉子,今天,他们直接成了后巷聚居区的乐子。”
黎晓诗清了清嗓子,把今天在聚居区听到的动静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今天中午,那几个生面孔还是不死心,蹲在巷子口那家最大的人力黑板前,想捞几个刚来厚街的生瓜蛋子。结果呢,旁边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上,几个在咱们隔壁场子干搬运的苦力正蹲在那吃盒饭。”
黎晓诗学着那些苦力的语气,连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其中一个光膀子的汉子,咬了一大口把子肉,直接拿手里的筷子指着那几个中间人,跟旁边的老乡大声嚷嚷:‘看见没,那边几个就是北区来的大善人。昨天还跟我扯什么皇冠要黄了,说带头大哥惹了事护不住盘子,让咱们赶紧跟他们去享福呢。’”
“他这一嗓子,周围几桌吃面条、扒盒饭的伙计全乐了。另一个抽着十块钱劣质烟的小年轻接茬喊:‘人家大善人说是带咱们去享福,去干不压工资的稳当活!怎么着,你们北区现在结工资,也敢提前发半年的分红?也敢多塞一个月的奖金?要是敢,我连饭盒都不要了,现在就跟你们走!’”
黎晓诗说到这,自己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沉哥,你是没看见那个场面。聚居区那帮人,平时为了几块钱的工钱能跟黑中介打得头破血流,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谁给的饭碗铁,谁给的钱厚,谁就是祖宗。”
“那几个汉子一唱一和,把许家那套恐吓的话全当成了不要钱的笑话,就差没拿个喇叭在巷子里广播了。还有人顺嘴补刀,说厚街这边老板刚发了厚厚的红包,钞票上的油墨味还没散呢,谁他妈吃饱了撑的,放着真金白银不拿,跑去北区听你们画大饼?”
黎晓诗伸手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这话传得飞快。不到下午,连那几家老乡馆子的老板娘都知道了。那几个带头的一进店,老板娘连菜单都不递,直接冷着脸问是吃饭还是来骗人的,要是骗人的赶紧滚,别影响她做生意。”
听到这里,王富贵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该!这帮孙子也有今天!”王富贵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连手里的半截烟都掉在了烟灰缸外边。
他手忙脚乱地把烟头捡起来摁灭,身子前倾,两眼放光地看着我。
“沉哥,这事办得太解气了。我原本还担心,咱们只发钱不办事,那帮孙子会觉得咱们软弱好欺负。谁知道底层这帮打工的,嘴巴比咱们手里那根铁棍还毒。”
“这就叫不战而胜!咱们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没派阿强带人去废他们,也没去敲闷棍,硬是让这帮北区来的泥瓦匠在咱们的地盘上丢尽了人。”
王富贵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你想想,他们在聚居区混不下去了,连发烟都没人接,这招工的活还能干得下去?我看许志远那老狐狸听到这消息,非得气得吐血不可。想釜底抽薪挖咱们的根,结果连火苗都没点着,反倒把自己燎了一身灰。”
他靠回沙发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重新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
“行了,这下警报算是彻底解除了。那帮人就是脸皮再厚,在这条街上也待不住了。”
“别急着乐。”
我靠在宽大的办公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击了两下,打断了王富贵的自嗨。
“他们待不待得住,是他们的事情。但咱们这边的账,还没算完。”
王富贵愣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沉哥,还有啥账?人都成笑话了,咱们还追着打落水狗?”
“落水狗不用打,它自己会跑。但扔骨头帮咱们打狗的人,得记着。”
我坐直身体,目光在黎晓诗和王富贵脸上扫过,声音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
“许家的人脸上挂不住,走路都带着火气,是因为底层的舆论把他们钉死了。为什么能钉死?因为咱们的钱发到位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我竖起一根手指。
“用钱砸,能稳住一时的局面。只要钞票够厚,今天他们能嘲笑北区,明天如果有别人拿着更厚的钞票过来,他们同样会动摇。人心能稳住才算真赢。”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眉头重新拧了起来:“那咱们这钱……发亏了?”
“没亏。”我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旁边桌上的几份名单。
“这笔钱砸下去,砸出了一个窗口期,也砸出了几个带头的人。”
我转头看向黎晓诗。
“你刚才说,有人在修车摊旁边大声嚷嚷,拿咱们发奖金的事挤兑那几个生面孔。还记得是谁挑的头吗?”
黎晓诗点点头:“认得。昨天老刘在老乡馆子拍桌子骂人,今天中午这几个汉子在修车摊接茬嘲讽。他们平时在聚居区那一小片地方,也算是个包工头或者老大哥的角色,手底下总能带着几个同乡。”
“这就对了。”我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响,“钱发下去,大伙都在看风向。这几个人敢在那种场合站出来,明着帮咱们皇冠说话,驳了北区的面子。这不仅是在护食,也是在向咱们递投名状。”
“底层有底层的生存智慧。他们知道拿了我的钱,就得替我办事。几句嘲讽的话,对他们来说只是动动嘴皮子,但对咱们整个厚街的盘子来说,就是稳住军心的桩子。”
我端起茶杯,吹开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那些传话带头的人,就是现成的底气。你去一趟老仓街,买几条好烟,提几瓶说得过去的洋酒。”
“不用大张旗鼓,私底下把这些东西送到老刘,还有今天中午挑头说话的那几个汉子手里。就说是个朋友托你带的,感谢他们这几天帮着说了几句公道话。”
黎晓诗挑了挑眉,没再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伸手取下那件黑色的防风夹克。
“这种情分不大,但该记,我会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