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厚街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去,皇冠夜总会的卷闸门还死死闭着。但大厅后方的那几间休息室,气氛已经热得能点着火。
红木长桌上,一叠叠厚实的信封堆成了一座小山。老徐平时板着个脸,今天却像换了个人,嘴角咧到耳朵根。他手里拿着名单,挨个点名。被叫到名字的保安,快步走上前,双手接过信封,脸上的皮肉都跟着颤。
胖厨师在后厨更直接,连名字都不点,按着灶台的排班表,直接把信封塞进切配工和洗碗工的围裙兜里。
“拿着!老板赏的!掂掂分量!”胖厨师嗓门大得震耳朵,“谁以后再敢在背后嚼皇冠的舌根子,我拿斩骨刀剁了他!”
那个名叫老刘的切菜工,前两天还被许家派来的中间人说得心里发飘。他捏着信封退到后厨的角落,指头沾了点唾沫,捻开信封口。油墨味瞬间冲进鼻腔。他反反复复数了三遍,红绿交错的钞票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就够了。那些关于陆家的恐吓、关于皇冠要黄了的传言,在这沓真实的钞票面前显得苍白无力。老刘把钱用黑色塑料袋裹了三层,贴着肉塞进内衣口袋,用一枚生锈的别针死死扣住。
他洗了把手,回到砧板前,操起那把沉甸甸的菜刀。排骨被他剁得邦邦作响,刀工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刀下去,砍的全是底气。
停车场那个叫小陈的年轻泊车小弟,昨天夜里还找人代写了一张辞职条,折得四四方方准备今天一早递给老徐。结果今天刚开工,那张辞职条就被他撕成碎纸片,顺着下水道的铁栅栏冲进了阴沟。
中午阳光正烈,小陈躲在停车场角落的一辆商务车阴影里。他左手死死捂着右边鼓囊囊的裤兜,右手举着屏幕裂了几条缝的旧手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妈,钱上午刚打回去了,你拿着存折去镇上的信用社查查。对,全打回去了!老板多发了一个月的奖金,真金白银发的!”
小陈大口喘着气,继续对着话筒喊:“你别听隔壁那个二柱瞎扯淡!我们厚街这边的场子稳当得很。昨天那帮孙子还造谣说我们老板惹了惹不起的人,场子要黄了。放他娘的屁!哪家要黄的场子能一口气提前发半年的分红?这都是外人眼红!”
他换了个脚蹲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对,买红砖,买水泥,先把老家那院墙垒起来。明年开春我就能凑够彩礼,不用提心吊胆跑去北区找新活了。我就在这踏实干,哪也不去!”
到了下午,皇冠连同隔壁两家参股看场的场子,气氛彻底被这笔钱给焐热了。
大厅里的保洁大妈,拖地时连平时最嫌麻烦的沙发死角都擦得锃亮,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地方戏曲。大厅的少爷公主们凑在吧台旁边,脸上全挂着笑,互相打听着晚上下班去哪条街吃顿好的犒劳自己。
那种盘旋在厚街上空的压抑感,那种让人喘不过气、互相防备的猜忌,全都随着红纸落地,烟消云散。
下午三点,三楼大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王富贵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手里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一屁股陷进我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把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扶手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上午亲自盯着财务室放款,中午又去各部门转悠了一圈,现在眼底全透着兴奋的光。
“沉哥,这事儿办得真漂亮。”王富贵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茶水,水汽蒸腾在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我是真服了。你这招,比咱们带着人去聚居区挨个敲闷棍还要管用一百倍!”
他把茶杯放在玻璃茶几上,双手在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把在停车场听见小陈打电话的事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
“那小子昨天看见我,眼神还躲躲闪闪,像防贼一样。今天拿了钱,下午帮客人拉车门的动作比平时利索多了,腰杆都挺直了。这帮底层出来混饭吃的,讲江湖道义听不懂,讲局势更等于放屁。但这现炒现卖的钞票一拍,全成了死忠!”
王富贵越说越来劲:“现在谁要是敢在他们面前说半句皇冠要垮了,都不用咱们出手,老刘和小陈那帮人能拿菜刀把人的嘴给剁了。”
我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翻看着几份日耗账单,没有接他的茬。
这一切完全在预料之中。这世界上最能击穿恐惧的,就是握在手里的生存保障。只要饭碗没碎,里面还装满了肉,人心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风再大也刮不走。
“聚居区那边呢?”我将视线从账单上移开,看向王富贵。
王富贵愣了一下,摸了摸下巴:“我上午光顾着盯场子发钱了,还没派人去下面听声。不过按这个阵势,许家那帮人应该消停了吧?”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两轻一重。
黎晓诗推门而入。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头发依然随便扎在脑后,眼底那层厚厚的乌青还在。
“他们没消停,还在跑。”黎晓诗走到茶几旁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过一个干净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王富贵眉头一皱:“还不死心?这帮孙子脸皮够厚的。”
黎晓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靠在椅背上:“今天上午,那几个中间人照样去了老乡馆子和黑网吧。他们找了几个在隔壁物流线搬货的苦力,蹲在人家吃快餐的桌子旁边,还在重复前两天那套说辞。说大老板给饭吃,留在厚街迟早倒大霉。”
“结果呢?”我端起紫砂茶杯。
“结果?”黎晓诗摇了摇头,眼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了,“嘴都快说干了,连杯劣质茶都没人请他们喝。”
“皇冠提前发半年分红和奖金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后巷。在那种地方,钱的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黎晓诗停顿了一下,透着几分快意:“老刘中午去老乡馆子打饭,正好撞见昨天忽悠他的那个生面孔。那人还凑上去想拉关系,问他辞职条交了没有。”
“老刘当场把新买的硬中华拍在桌子上,一口烟喷在对方脸上。指着鼻子骂:快倒闭的场子能提前发这么多现钱?你能当场拿出一万块钱拍桌上,我立马跟你走;拿不出,就少在这放狗屁!”
黎晓诗看向我:“许家这次算是彻底踢到铁板了。他们画的饼,连后巷的狗都不闻。那些生面孔在聚居区里成了笑话,没几个人真听他们扯淡了。”
我听完,没有接话。目光扫过桌面,伸手拿起那支黑色的钢笔。手指微微发力,将钢笔帽“咔哒”一声扣紧,随手扔在一旁的记事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