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行看着我扣在八仙桌上的空瓷杯,目光微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秒。
包间里只有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竹帘外,明记茶庄大堂里的市井喧闹声被隔绝了大半,听起来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他没有因为我生硬的态度而发作。相反,他将双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重新靠在椅背上。那点试图用信息差来拿捏我的上位者姿态,随着我这杯冷硬的茶水入喉,被彻底打散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是那种会被几个悬念或者几句惊世骇俗的话就唬住的底层混混。
“二十年前,莞城沿海的几家老字号,加上港城那边的青罗商社,共同攒过一个大盘子。”
陆景行不再绕弯子,语气变得像是在陈述一份枯燥却致命的卷宗。
“当年那场风波闹得很大,涉及的人和势力很多。明面上的说辞,是几方为了争夺一批港资合同的底稿。”
他看着我,语速放慢。
“那些底稿牵扯到跨境资金的调拨,沿海十几条庞大的灰色走私渠道,还有无数见不得光的黑账。谁拿到那批底稿,谁就能卡住当时半个莞城地下商脉的脖子。这笔财富和权力,大到足够让任何一个家族眼红。”
“陆怀仁,也就是你父亲沉国安。当年是陆氏宗房里最能打、也最能扛事的硬骨头。他是那批东西的核心经手人之一。”
陆景行提起这个名字时,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有对上一代狠人的敬畏,也有对家族旧账的讳莫如深。
我坐在太师椅上,呼吸依旧平缓,体内的暗劲没有因为他提到父亲的名字而产生丝毫紊乱。
这些街面上的传闻,我早就查过。父亲当年在陆家风头正盛,因为触碰了核心利益,遭到陆家嫡系的联手清洗。他被砍断了一只手,带着一身暗伤退出江湖,回到乡下隐姓埋名,最后郁郁而终。
“然后呢?”我冷冷地看着他,“为了独吞这条财路,陆家嫡系下了狠手。这在你们豪门里不算什么稀奇事。”
“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陆景行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陆家内部为了争权夺利,手足相残的戏码没少上演。当年清洗陆怀仁,所有人都以为是嫡系看上了他手里的渠道,想把那笔泼天富贵独吞。”
他身子猛地前倾,双肘重重地压在桌面上,目光如刀般盯着我的眼睛。
“但方绍查出来的东西,把这个理所当然的结论全推翻了。”
陆景行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防备隔墙有耳,尽管这间包间外只有我手底下最信得过的兄弟。
“方绍动用了陆家极深的一层权限,翻出了老一辈留下的一份残缺旧档。那份记录很零碎,很多关键地方都被人刻意涂抹了。但他拼凑出了一个事实。”
“当年那批港资合同的底稿里,夹着别的东西。”
我眉头微挑,没有出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那些夹带的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跨境资金的钱账,也不是普通走私线留下的旧案档案。”
陆景行的呼吸略微有些粗重,显然这个秘密对他这种宗房大少爷来说,同样具有极强的冲击力。
“那是古武体系的早年资料。”
这八个字一出,包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神龛前的红色油灯灯芯猛地跳动了一下,将关公像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深长。
“古武?”我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对。”陆景行重重点头,“不是咱们现在街面上练的这种打熬皮肉、练筋骨的粗浅把式。也不是那些花拳绣腿的套路。那是真正的传承脉络,是能让人摸到更高层级、甚至打破现有武力天花板的底子。”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我。
“你能在厚街这种毫无底蕴的环境里,硬生生练出暗劲,甚至能挡下陆老那种级别的高手。这在现有的武修认知里,简直是天方夜谭。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定要查你的原因。”
“方绍查到的记录虽然不全,但里面提到了特定的练法、药线,甚至可能牵扯到某些失传已久的秘档和血脉判定。这些东西的价值,比那几条灰色渠道、比那些港资黑账加起来还要大上十倍、百倍!”
陆景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背脊重新挺直,整个人透出一股发现真相后的战栗感。
“所以,事情的性质完全变了。”
“当年陆家嫡系联手清洗陆怀仁,根本不只是为了那点俗气的利益。钱和地盘,对当时的陆家来说,多一点少一点动摇不了根基。”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笃定。
“他们是为了那批古武体系的资料。他们知道陆怀仁手里捏着能让整个阶层发生质变的东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场清洗,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夺宝和灭口!”
我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
神龛前的红光打在我的侧脸上,留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父亲生前的模样在我脑海中一幕幕闪过。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用仅剩的一只手劈柴干农活的男人;那个在深夜里抽着劣质旱烟、背影佝偻的男人;那个直到临终前咳出最后一口带血的痰,都没有跟我提过半句当年辉煌的男人。
我一直以为,他闭口不谈,是为了保护我不卷入这场争夺金钱与地盘的黑道仇杀。我以为他只是陆家权力斗争中一个失败的牺牲品,一个挡了别人财路而被废掉的高级打手。
但现在,陆景行的这番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铁凿,硬生生撬开了那段尘封历史的另一块石板。
如果当年争夺的核心根本不是港资合同,而是古武资料;如果清洗的目的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那条通往更高秩序的路。
那父亲当年拼死带走的,或者说他宁愿断手隐退、咽下所有委屈也要死守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我原本平稳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
食指的指腹,轻轻搭在了面前那个倒扣的紫砂空杯杯沿上。
粗糙的陶瓷质感顺着指尖传来,带着一丝残存的余温。
陆景行的这一句话,直接把父亲的旧事推到了另一个层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