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冠夜总会的门口,走到街口往右拐的明记茶庄,统共也就两百来步的距离。
我们走得很慢。
厚街的青石板路被下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沿街那些推着铁皮车卖小吃的摊贩、蹲在店铺门口抽烟的伙计,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些杂乱的交谈声在街面上成片地消失,只剩下油锅里发出的滋啦声。
这条街上的人眼睛都很毒。他们认得出走在我身侧的那个男人,就是前几天差点带人把皇冠大厅掀翻的陆家少爷。
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凑热闹,也没有人出声挑衅。那些目光带着实打实的敬畏和惊疑,像潮水一样在我们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
陆景行对这些刺人的视线视若无睹。他步履平稳,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摆出那种大少爷微服私访的架子,也没有对厚街这种底层环境露出半点嫌恶。
就这份能在敌营里闲庭信步的定力,便足以证明他不是那种只靠着家族招牌在外面狐假虎威的草包。
推开明记茶庄那扇雕着花格的木门,门顶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大堂里的冷气夹杂着劣质檀香的味道迎面扑来。大堂正中央摆着几张厚重的八仙桌,这会儿只有两三桌散客在磕着瓜子闲聊。
看到我领着个眼生的男人走进来,大堂里的声音瞬间掐断。负责看场的两个小弟立刻掐灭了手里的烟,腰杆挺得笔直,快步迎了上来。
“沉哥。”小弟压低声音叫了一句,眼神警惕地往陆景行身上扫了一眼。
“去把里面那个包间收拾出来。上壶好茶。”我没有停步,直接吩咐。
小弟是个机灵人,一听这话,根本不问缘由,立刻小跑着过去,把最里面那间半敞开式的隔间竹帘卷了起来。里面原本坐着喝茶的两个熟客,被小弟低声塞了两包好烟,二话不说便结账让了座。
这间茶馆不大,格局也是老式做派。
隔间靠着一面青砖墙,墙角供着一尊半人高的木雕关公像。红色的油灯在神龛前跳动,将关二爷手里那把青龙偃月刀映出一抹暗红的光泽。
这种地方隔音算不上好,大堂里的动静多少能传进来几分。但它胜在视线通透,只要坐在八仙桌前,就能把整个茶庄的进出口死死盯在眼底。谁也别想在这里埋伏什么暗手。
地方选在这里,人也不多,正适合说些不见光的旧账。
我在八仙桌靠里的一侧拉开太师椅,稳稳坐下。
陆景行走到桌子对面,拉开椅子落座。他将手里那个黑色的手包随手扔在旁边的空位上,身体往后靠了靠。
小弟端着一个红泥小火炉和一套紫砂茶具走了进来。炉子上的铜壶里水已经烧开,顶着壶盖发出噗噗的声响。小弟麻利地洗了茶具,往紫砂壶里抓了一撮上好的铁观音,注入沸水。
做完这一切,小弟退了出去,顺手将隔间外面的竹帘放下来一半,挡住了大堂里那些探究的视线。
包间里安静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茶香。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我不说话,双手随意地平放在膝盖上。体内那股在骨血中温养了几天的新生暗劲,顺着呼吸的节奏在皮肉间平稳流转。这种浑厚的力量感,让我的心跳和眼神都定在了一个没有破绽的频率上。
陆景行也没有急着开口。
他解开了身上那件深灰色休闲夹克的拉链,目光在墙角的关公像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转过头,看向桌面上的那套茶具。
紫砂壶里的茶叶已经泡到了火候。
陆景行身子微微前倾,伸出右手,稳稳地握住了紫砂壶的握柄。
壶盖边缘渗出一丝白色的水汽。他手腕微倾,壶嘴里倾泻出一股滚烫的水流,精准地落入他面前的那个小瓷杯里。水流在杯底打了个旋,激起一圈细密的泡沫。
紧接着,他手腕平移。没有放下茶壶,也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将壶嘴对准了我面前的那个空杯。
水流同样平稳地注入,没有溅出半滴。
倒了七分满。
随后,他放下紫砂壶。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捏住那个装满热茶的小瓷杯边缘,贴着木质桌面,缓缓推到了我的面前。杯底和桌面摩擦,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沙沙声。
这举动不大,全程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但在江湖的规矩里,这一推,比说上一万句客套话分量都要重。
几天前,他带着陆家的定海神针和方绍,坐着黑色车队,停在皇冠夜总会的门口。那是高高在上的过江龙,要来踩着厚街的地头蛇立威。那时的他,要的是我站着听他吩咐。
但今天,他单骑入厚街,坐在我的场子里,亲手提壶。先客后主,给我倒了这杯茶。
这不仅是卸下了宗房大少爷的架子,更是将我们两个人的位置,在这个并不宽敞的包间里,彻底摆平了。
他承认了我那天硬接暗劲的实力,也承认了我在莞城这盘棋局里,有了上桌对坐的资格。
我看着停在面前半尺远的那杯热茶,水面上漂浮着一片舒展的绿叶。
我没跟他客气。
我没有伸手去扶那个杯子,没有按照道上的规矩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回礼,甚至连一句场面上的道谢都没说。
我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越过升腾的白气,平静地接下了他这番姿态。
我不缺他这杯茶。但他今天必须把这杯茶倒满,才有资格在这个包间里接着往下聊。他端得平,我接得稳,这才是平起平坐的对弈。
陆景行见我没动静,也不觉得难堪。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放在嘴边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明记的铁观音,火候比外面那些高档茶楼拿来充门面的强多了。厚街这种地方,烟火气重,茶也压得住舌头。”
他放下茶杯,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很清晰,语气听起来像是个懂行的老茶客。
绕了两句场面话,他话锋一转。
“沉老板这几天,手笔不小。”陆景行抬起眼皮看着我,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拿真金白银硬砸,提前发半年分红。这份魄力,莞城道上几家老字号的掌盘人都未必拿得出来。”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北区许志远那老狐狸,派了几个泥瓦匠跑到聚居区里散布谣言,想借着陆家前几天来闹事的由头,抽空皇冠的地基。结果被你用钞票砸成了一个笑话。”
陆景行靠回椅背上,眼神里透出一丝欣赏。
“你能按住手底下的人不去聚居区见血,反而用钱把人心焊死。这一手,办得漂亮。陆老回去后,在床上躺了三天。他那条胳膊到现在还没法发力,暗劲反噬的滋味不好受。”
“他让我带句话,厚街沉朝,后生可畏。”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虽然陆家那晚退了,但莞城的风声、厚街的动静,他们陆家的情报网一直看在眼里。他不仅是在捧我,也是在展露陆家依然庞大的底子。
我双手依然放在膝盖上,没有去碰桌上的茶。
“钱能平的事,就不算麻烦。”我看着他,语气平淡,“自己家院子进了野狗,总得想办法关门打狗。不过陆少今天一个人跑到这小茶馆里,总不会是专门来给我送这句夸奖的吧。”
听到这话,陆景行脸上的那一丝笑意慢慢收敛干净。
他停止了敲击桌面的手指,身子重新往前倾,双肘压在八仙桌的边缘。直到这一刻,他神色才真正认真起来,透出了一股掌盘人该有的深沉。
“那晚在皇冠大厅,陆家折了面子,我认。”
他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直切要害的锐利。
“我陆景行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草包。既然在厚街碰了壁,连陆老都受了内伤,我回去自然得弄明白,陆家到底是踢到了一块什么样的铁板。”
“一个能在街头硬抗暗劲的人,不可能只是个毫无背景的看场混混。你身上的那股劲力流转,还有你挡下陆老那一招时的骨架结构,绝对不是靠看几本拳谱就能练出来的。”
陆景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烟盒,却没有打开,只是在手里把玩着。
“我让方绍去查了查。动用了陆家在老一辈里的一些人脉和档案。原本,我只是想摸摸你的底,看看你背后到底站着哪家隐退的老字号,或者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靠山。”
说到这里,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捏着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凝重,甚至带着某种隐藏极深的忌惮。
“结果这一查,查出了点门道。”
他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掂量过才吐出来。
“这条线越往上捋,扯出来的东西就越深。深到已经不是陆家和皇冠夜总会抢个场子、要个面子这种级别的小事了。”
陆景行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方绍带回来的东西,牵扯到了莞城地下一些早就被人埋进土里、甚至连巡缉司都不敢随便翻的老账。有些名字,有些路线,和你们厚街,和你沉朝现在的路数,重合得太巧了。”
包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为他这句话而变得粘稠起来。
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有些内容,我觉得你现在应该知道。”陆景行将手里的银色烟盒放在桌面上。
“这对你有好处。西区谢家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你心里清楚;许志远在旁边虎视眈眈,你也能看见。你以为只要把厚街这三分地守得像铁桶一样,就能安稳置身事外?”
他指着我,语气低沉。
“你已经在局里了。而且是从你练出那股暗劲开始,就已经被某些一直盯着旧账的人盯上了。你现在不过是被人架在火上,只是你自己还没感觉到烫而已。”
他的话里带着很强的压迫感,试图用这种信息不对称的优势,在气势上重新找回主动权。
他想让我顺着他的话头去问。只要我开口追问方绍到底查到了什么,这场谈话的节奏,就会顺理成章地落回他的掌控之中。
我看着他那双深沉的眼睛,没有接他的话茬。
我伸出右手,手指稳稳地捏住面前那个瓷杯的边缘。
杯身已经变得温热。
我将茶杯端到嘴边,没有细品什么铁观音的火候,直接仰起脖子,将那七分满的微涩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顺着喉管滑落。
我捏着空杯,手腕翻转,将杯子底座平平地压在八仙桌的木纹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包间里犹如敲下了一记定音锤。
我抬起眼皮,目光冷厉地盯着陆景行。
“杯子碰了,茶也喝了。别绕弯子,直接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