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将空掉的紫砂茶杯稳稳放在矮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目光从窗外的霓虹灯牌收回,重新落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墙上的挂钟时针刚刚越过下午三点的刻度。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厚街在经历了几天的暗流涌动后,此刻正处于一种难得的午后慵懒之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某种确定的节奏。
“咔哒”一声,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
阿强从外面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腰间那把短柄甩棍被衣服的下摆遮住了一半。他手里依然把玩着那枚金属打火机,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点烟。
他反手将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停下。
“哥,楼下有情况。”阿强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面对许家那些生面孔时的戾气,反而透着一种少见的纳闷。
我坐在办公椅上,抬起眼皮看着他。
“谁来了?”
“陆景行。”阿强吐出这个名字,手指在打火机上搓了一下。
听到这三个字,我并不意外。陆家在厚街折了面子,这笔账迟早要翻出来算。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带了多少人?”我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
阿强摇了摇头,眉毛微微挑起。
“没带人。就他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把刚才在楼下看到的情形描述得更准确一些。
“没有上次那种排场。没带那排黑色车队,就开了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那个叫方绍的贴身保镖没跟着,那个会用暗劲的老头也没在。”
阿强伸手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车就停在咱们正门斜对面的马路牙子旁边。他连车门都没锁,就靠在车头的引擎盖上抽烟。底下负责盯街的兄弟觉得不对劲,凑过去问他干嘛。”
“他说,想见你。”
一个人来。
这几句话里的信息量,远比带一百号人堵在门口还要大。
我伸手摸过桌上的特制加密手机,屏幕依然是黑的,没有任何消息。
这就很有意思了。
陆景行是什么身份?陆氏宗房的顺位继承人。上次他来厚街,那是排场拉满。黑色车队封路,两大高手左右护驾,进门就是一派居高临下的威压。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底层场子的碾压姿态。
但今天,他一个人开着车,连个司机都没带,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停在皇冠的门口。
这说明他今天来,绝对不是为了找回上次丢失的场子。
如果是来报复,或者是来继续施压,他绝对不会单枪匹马地送上门来。在这种随时可能见血的无主之地,一个脱离了家族护卫网的少爷,就算再有底气,也冒着极大的风险。
他既然敢这么做,就意味着他主动剥离了陆家带来的光环附加值。
他想私下谈。
我站起身,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黑色的防风夹克,将拉链往上拉了一截。
“跟外面的兄弟打个招呼,该干嘛干嘛。不用去围他。”我绕过办公桌,往门外走去。
阿强点点头,转身跟在我身后。
顺着木质楼梯往下走,一楼大厅里正在进行营业前的常规准备。
几个保洁大妈正在用拖把清理大理石地板。吧台那边,两个酒保正在清点晚上的酒水库存。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水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有条不紊。
没有任何人因为陆家少爷出现在门外而感到慌乱。
皇冠夜总会的底盘,现在稳得像一块铁。这份秩序,就是我今天走出门去见他的底气。
推开正门旁边那扇供白天进出的玻璃侧门。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晒在厚街的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干燥的热气。街边的几个修车摊和快餐店已经开始忙碌。
我一眼就看到了街对面的那辆车。
那是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轿车,没有任何惹眼的标志,扔在莞城的车流里转眼就能找不见。
陆景行就靠在车门上。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考究的高定西装,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领口敞开,没打领带。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静静地看着皇冠夜总会那面巨大的霓虹灯牌。
听到推门的动静,他转过头。
视线穿过几米宽的街道,准确地落在了我身上。
上次在皇冠大厅里,他被谢绮当面落了面子,又亲眼看着自家那个号称定海神针的陆老被我硬接了一记暗劲。
那时候的他,虽然强行维持着陆家少爷的体面,但眼角眉梢藏不住那股恼怒和锐气。那是高高在上的过江龙,被地头蛇硌了脚之后的不可置信。
但今天,这种感觉完全消失了。
他身上的那股锋利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往下压的沉稳。
那种锋利,是靠着家族背景撑起来的张扬;而现在的沉稳,是他亲身体验过挫败后,重新沉淀下来的东西。
没有带保镖,就意味着不需要摆谱。他把自己放在了和我同样的位置上。
这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对手。
一个嚣张的富家少爷容易对付,只要拳头够硬就能把他打回去。但一个懂得收敛锋芒、敢于单枪匹马深入别人地盘的掌盘人,绝对是个难缠的角色。
我穿过街道,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周围几个负责看街的皇冠小弟已经慢慢围拢过来,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他们手里虽然没拿家伙,但眼神里透着实打实的警惕。
只要我一个手势,他们立刻就会扑上来。
陆景行对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视若无睹。他把手里抽了半截的烟扔在地上,用脚尖平稳地碾灭。
他没摆那些虚伪的客套,也没提上次在皇冠大厅里的那场冲突。甚至连寒暄的废话都省了。
“街口往右拐,有一家茶馆。”陆景行看着我,声音很平静,“去坐坐?”
他指的是明记茶庄。
这是一种态度。他一个人跑到我的地盘,挑了一家我参股看场的茶庄,要跟我坐下来喝茶。这既是示弱,也是在展露诚意。
这份胆色和算计,比他上次带着人硬闯大厅要高明得多。
我看了他一眼。
这几天谢家内乱失联,许家在后巷渗透,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局势。我刚才还在办公室里盘算,谁会是这场僵局里第一个忍不住露头的人。
没想到,第一个主动找上门来的,竟然是刚刚在这里折了定海神针的陆家。
“行。”我点点头,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正好,我也有话听。”
陆景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从敞开的车窗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手包,随手按下车钥匙上的锁车键。车灯闪烁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回响。
我走在前面,他落后小半步。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厚街的石板路往明记茶庄的方向走去。
街边那些摆摊的小贩、在店门口抽烟的伙计,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条街上的人,眼睛都很毒。他们认出了陆景行,知道这就是前几天差点把皇冠掀了的那个带头大哥。
但看到我走在前面,没人敢上前阻拦,也没人出声挑衅。他们只是用一种复杂而敬畏的眼神,目送着我们走过。
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交替响起。
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也没有互相放狠话的试探。但在这种平静的表象下,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在发生改变。
上次他在皇冠的大厅里,那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和威压。他觉得只需要一句话,我就得乖乖交出场子。
这次他一个人走在厚街的街头,是来谈交易,或者是来互相交换底牌。
这种面对面的方式,说明在他眼里,我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高级打手,而是一个有资格上桌下棋的对手。
这种改变,不是靠别人施舍来的,是我硬生生用那记暗劲,用几十万现金,在这无主之地里砸出来的。
厚街的局势,莞城的暗流,所有藏在水面下的东西,似乎都要从这杯茶开始,重新翻开一页。
这次见面的味道,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