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很安静。
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水壶的壶嘴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陆景行坐在八仙桌对面,没有继续往下说,也没有催我接话。
他端起那个白瓷小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水面上的浮叶,轻轻抿着茶水。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刚才抛出的那番话分量有多重,需要留出足够的时间让我去消化。
竹帘外,明记茶庄大堂里的嘈杂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有茶客碰杯的声音,有小弟招呼客人的吆喝声。这些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动静,和我们这间包间里沉闷的压抑感,形成了截然相反的两个面。
我没有看他,视线落在那尊神龛里的关公像上。
红色的油灯光芒在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上跳跃。在这一刻,我的脑子里并没有觉得荒谬,也没有觉得震惊。相反,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感,顺着那股在体内流转的暗劲,瞬间贯通了全身。
我把以前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线头,在心里一根一根地重新挑了出来,慢慢串在一起。
第一根线头,是那个教我功夫的老道士。
当年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就是个游走在乡镇集市上的落魄闲人,整天拎着个酒葫芦,穿着破旧的道袍。但他教我的那些打熬筋骨的法子,跟街面上那些拳馆里教的套路完全不一样。
他没让我去踢沙袋,没让我去练什么花架子。他只教我怎么站桩,怎么呼吸,怎么把浑身的皮肉筋骨拧成一股绳,怎么把力气压在骨头缝里。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他喝多了,靠在老槐树底下,看着我练拳。他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睛对我说,这套东西练好了能保命,也能要命。但他接着补了一句,这功法其实不是他的,他就是个过路的,替人保管一下。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在发酒疯吹牛,以为他嘴里的保管不过是随便捡来的一本破拳谱。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套能让我一路摸到明劲,甚至最终在绝境中突破到暗劲的功法,根本就是古武体系里的冰山一角。他替谁保管?自然是替那个被陆家追杀、断了一只手逃回乡下的男人。
第二根线头,是父亲。
沉国安。在我的记忆里,他一直是个沉默寡言、背影佝偻的男人。回到乡下后,他隐姓埋名,从来不跟村里人起半点冲突,甚至被人占了田埂也只是默默忍让。
他用仅剩的那只手下地干活,用单手劈柴。每天夜里,他总是坐在屋檐下,抽着刺鼻的劣质旱烟,时不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我曾经问过他,那只手是怎么断的。他只是摸摸我的头,语气平淡地说是在工厂里被轧面条的机器轧断的。但我后来长大了,回想起那条断臂的疤痕,切口平整,那分明是极其锋利的快刀留下的痕迹。
他带着一身足以让整个莞城地下势力震动的旧伤,守着一个能颠覆豪门格局的秘密,却到死都没有跟我吐露过半个字。
以前我以为他是怕我去报仇,怕我卷入黑道的仇杀里送了命。但如果陆景行今天说的是真的,那父亲的隐忍,就有了更深的理由。
他守着的,是连陆家嫡系都不惜下死手也要抢夺的古武资料和秘档。他知道那批东西的价值,更知道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他咽下所有的委屈,把陆怀仁这个名字和那些秘密一起埋进了土里。但他终究不甘心那套传承断绝,所以才有了老道士的代为传授。
第三根线头,是二十年前的那场大清洗。
陆怀仁被清洗,父亲也因此废掉了一只手。这才是整个事件最核心的枢纽。
如果当年争夺的仅仅是一批港资合同的底稿,是为了几条走私渠道和几本黑账,陆家嫡系在夺权之后,完全没必要对一个已经退出核心圈的打手赶尽杀绝,甚至在他逃走后还一直暗中查探。
利益的争夺,拿到了东西就算结束。但因为那批底稿里夹带了古武体系的资料,事情的性质就变了。钱和地盘可以再赚再抢,但一条通往更高武力阶层的路,谁掌握了,谁就能在规则之外重新制定规则。
现在看来,这一切都绕着那批东西转。
而我,从我练了老道士教的功法开始,从我在街头打出远超普通混混的劲力开始,其实就已经半只脚踏进了这个局里。
那天晚上在皇冠夜总会的大厅里,我硬抗了陆家定海神针的一招暗劲,并且借势突破。那一记暗劲,保住了厚街的盘子,但也亮明了我的底子。
陆景行查我,不是因为我砸了陆少爷的场子,而是因为我身上的功夫路数,对上了他们陆家那份残缺旧档里的记载。
想通了这一切,我感觉胸口一直压着的那团迷雾,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刀子干脆利落地切开了。
这间茶馆里的温度似乎都跟着下降了几分。
我将原本按在桌面上的双手缓缓收了回来,重新平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心跳如常。体内那股浑厚的暗劲,让我的心境定在了一个没有破绽的频率上。
我抬起眼,目光越过红泥小火炉上升腾的白气,直直地落在了陆景行的脸上。
这是我今天坐进这个包间后,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来意。
他今天没有带保镖,没有带车队,单枪匹马地来到厚街这片无主之地。他把这套足以在莞城地下掀起腥风血雨的旧账绝密,毫无保留地摆在一个刚刚跟陆家结了梁子的人面前。
这绝对不是发善心,更不是来卖人情。
如果是来卖人情,他大可以拿一笔钱,或者让出几条街的地盘来招安我。
他察觉到了陆家内部的不对劲,或者说,这批旧档的秘密,连他这个宗房大少爷也是刚刚才通过非常规手段摸到的。谢家在内乱,许家在渗透,各种势力都在暗中洗牌。而陆家嫡系那些老一辈,显然还捏着更深的底牌没有翻出来。
他需要一个变数。一个不在陆家嫡系掌控之内、却又偏偏带着当年核心钥匙的变数。
他不是来卖人情,是来把局掀开一角。他想用这段旧账把我逼进死角,让我明白,我躲在厚街当看场大哥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只要我身上的古武底子曝光,当年那些没有拿到完整资料的势力,全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我看着陆景行那双深沉的眼睛,手指在八仙桌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底牌既然翻出来了,”我声音平缓,不带一丝波动,“陆少打算怎么下这盘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