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那封没写抬头的牛皮纸信封,被阿强带出了皇冠夜总会。他没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是按我的吩咐,把信投进了街角邮政网点的绿色邮筒里。信封上填了老家圆圆小卖部的收件地址,寄件人那栏一片空白。
信寄出去后,厚街的日子仿佛被人强行按下了暂停键,滑入了一种诡异的平稳。
大厅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那些拿了提前分红和奖金的伙计,干活透着股死心塌地的狠劲。老徐带着保安队把门看得很死,闲杂人等连个探头的机会都没有。吴发每天坐在吧台里,死死盯着账本核对进出项。王富贵提前屯满的三个大冷库和干货仓,让后厨的胖厨师炒菜时底气十足,大勺抡得震天响。
外面的风,似乎吹不进这条街了。
许志远派来的那些生面孔,在聚居区彻底成了过街老鼠,连老乡馆子都不敢去,天天窝在废旧水塔下的铁皮房里打扑克。西区谢家的货运车队,每晚凌晨依旧准时停在后门的卸货区。除了闸口签单的仓管换成了带着甩棍的生面孔,送货的流程上没有半点磕碰。
白天我照常巡视场子,听阿强汇报各路暗哨的动静,看富贵把账面盘得清清楚楚。照旧做人,照旧做事,该发话的时候绝不含糊。
到了夜里,大厅的喧闹声被厚重的隔音门挡在楼下,我独自留在三楼办公室。
脱掉黑衬衫,只穿一件背心。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单纯追求挥拳的速度和力量,而是静静地站在宽敞的地毯上,将老道士传授的呼吸法一遍遍运转。
皮肉在呼吸间有节奏地起伏。那股新生的暗劲,不再像刚突破时那样狂躁,而是随着气血的活跃,变得粘稠、浑厚。它顺着筋脉游走,温养着前几天硬抗陆老压迫时受损的五脏六腑。骨头缝里时不时发出轻微的闷响。
以前我只觉得这套无名功法能强身健体、敛力入骨。现在知道了古武体系的存在,再练这套东西,感觉完全不同。每一口气的吞吐,每一次劲力的周天循环,都仿佛在触碰一扇看不见的厚重大门。这门槛太高,高到普通人打一辈子烂架都摸不到边,而父亲当年用半条命护下来的东西,就是这扇门背后的全貌。
练功的时候,心神合一,什么都不去想。
可只要收了架势,擦干身上的汗,坐回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脑子一空下来,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桌面上那块空出来的位置。
那里原本放着那封信。
从莞城到我老家那个偏僻的村子,走邮路要过好几道中转。邮政的绿皮车会在省道上颠簸,再转到镇上的小面包车,最后才能送到圆圆家那个挂着破烂招牌的小卖部。
圆圆收到信后,还得等六叔去镇上赶集,或者托同村的拖拉机顺路带回去。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五六天的时间。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在丈量这趟漫长邮路的距离。
我想象着六叔坐在那间漏风的土屋里,手里捏着旱烟管,拆开那个牛皮纸信封的场景。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半个钟头里,到底有没有留下话?老道士当年保管的那套功法只是个引子,真正的古武秘档残卷,到底藏在村里的哪个角落?
这种未知,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悬在心口上。
第四天下午。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王富贵推门进来。他手里端着不锈钢保温杯,腋下夹着两本厚厚的酒水消耗单。他走到茶几旁,把单子放下,一抬头看到我盯着桌面出神,脸色冷厉。
这老油条立刻收住了想要汇报的话头。他在旁边拉了张椅子坐下,自以为看穿了我的心思,压低声音凑了过来。
“哥,还在盘算许志远那个老王八?”
王富贵眼里闪过一丝精明,手掌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你放心,陈皮每天去老金头钱庄提现的暗账,我让兄弟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许家这输血的管子,咱们随时能掐断。等谢家那边真乱起来,咱们手里捏着这本账,不管是用来恶心许家,还是拿去跟别的商会换筹码,都稳赚不赔。”
他喝了一口水,继续眉飞色舞地分析:“至于西区,谢总失联这么多天,估计是真的被那些老堂主架空了。咱们冷库里的货够吃一个月,就坐在这看他们狗咬狗。”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市侩与算计的脸,没有去解释。
他以为我在下莞城这盘大棋,以为我在谋划怎么在几大势力的夹缝里撕下一块肉。他根本不知道,我现在脑子里想的,全是一个残废老汉和几页能让人发疯的旧纸。
“去把壶里的茶换了。”我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靠回椅背上,“泡浓一点。”
王富贵愣了一下,见我兴致不高,赶紧闭了嘴。他麻利地端起紫砂壶,重新换了一把上好的铁观音,多抓了两大把茶叶塞进去,用滚水冲开。
茶水泡得很浓,倒在杯子里泛着深褐色。入口苦涩得扎舌头。
但这点苦,根本压不住我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
等富贵退出去后,办公室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第七天傍晚。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红蓝相间的霓虹光晕打在窗玻璃上。门被敲响,两轻一重,节奏比阿强他们要轻柔得多。
门推开,顾晚舟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脚上是一双平底皮鞋。她身上没有夜场女孩那种刺鼻的香水味,只有一种淡淡的皂香。在这龙蛇混杂的厚街,她总是能保持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醒。
她一眼就看到了烟灰缸里堆满的半截烟头,又看了看我靠在沙发上那种看似平静、实则绷紧的状态。
她看出我心里压着事。但她没有像王富贵那样出声询问,也没有问厚街是不是又出了什么惹不起的仇家。
她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到办公桌前,把刚才王富贵乱摊开的酒水单子一份份叠好,对齐边缘,整齐地码放在桌角。然后她拿起那个满是烟灰的玻璃缸,走到洗手间倒干净,用水冲洗得一尘不染,拿干毛巾擦去水渍,重新放回茶几上。
我看着她做这些琐碎的动作,没出声阻止。
在这间充满了利益和杀伐的办公室里,她的这些举动,反而成了一种难得的缓冲。
收拾完桌面,顾晚舟拿起那把紫砂壶,走到饮水机旁,把里面那些苦涩得发黑的浓茶倒掉。她从旁边的木盒里拿出一小罐普通的绿茶,重新泡了一壶。
做完这一切,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安静地坐了下来。
“茶太浓伤胃。喝点淡的。”
她声音不大,不带任何探究的意味。
她就这么陪我坐着。不说话,不看手机。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底下的重低音鼓点开始隐隐约约地穿透楼板传上来。
我端起那杯新泡的绿茶,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舒展的叶子。
人在江湖,打架流血其实并不熬人。那是刀对刀、棍对棍的买卖。对方伸了手,我砸断他的骨头;我不如人,就咽下那口血。输赢生死,都是当场结清的痛快。
唯独等消息,是一把看不见的锉刀。
它在一分一秒的时间里,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千万种可能,一点点地刮磨着人的耐性。尤其是当这个消息,牵扯到一条埋在土里二十年的血脉旧案,牵扯到古武体系的底牌时。这种迟钝的折磨,比硬扛陆老那记暗劲还要难熬十倍。
我咽下嘴里温热的茶水,手指在玻璃桌面上轻轻敲击。
顾晚舟抬起眼,伸手拿过紫砂壶,倾斜壶口,将一道清亮的茶水稳稳地注入我面前的半空杯盏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