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踩在赵老四肩膀上的右脚缓缓收了回来。
赵老四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瘫在满是粗糙沙石的地面上,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嘶声,嘴角不断溢出带着血丝的唾沫。那记透骨入肺的暗劲,足够让他接下来几个月连大声喘气都觉得胸口漏风。
旁边那几个原本还想逞凶的黄毛混混,此刻已经彻底被这单方面的碾压吓破了胆。他们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紧紧贴着生锈的铁皮墙根,手里拿的螺纹钢和砍刀早就扔在了一旁,连看都不敢多看我一眼。
我没有在这些底层的炮灰身上继续浪费时间。
赵老四这种人,不过是被别人握在手里试探厚街底线的一把钝刀。他一个外围收破烂的小头目,要是没有背后更高层管事人的默许甚至授意,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大白天跑去干货批发街,敲诈有皇冠夜总会背景的长线供货商。
敲山震虎,只打死一两只狐狸是没用的。
我目光越过满地杂乱的生锈钢管和废旧木门,望向这座巨大仓库的最深处。
在那里,有几个被重新粉刷过的旧集装箱,上下叠放着,改造成了一个带玻璃窗的办公区。外面装着两台大功率的空调外机,正嗡嗡地转着,往外排着热气。那才是这片二手建材市场真正的话事人待的地方。
我踩着一地的铁屑和沙土,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个集装箱办公室走去。
来到铝合金门前,我没有敲门,伸手握住把手,用力向下一压,直接将门推开。
一股混合着高档熏香和冷气的凉风迎面扑来,与外面那股刺鼻的铁锈味和汗臭味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我到仓库时,那小老板正跟几个人喝茶。
这是一个布置得颇为讲究的办公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由整根巨木雕刻而成的沉重茶台,上面放着一整套精巧的紫砂茶具和几个泥塑的茶宠。
坐在主位上的,是个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的男人。他穿着一件质地不错的真丝短袖,手腕上盘着一串油光发亮的菩提子。这就是这片建材市场真正的管事人。
坐在他客座上的,是三个穿着灰夹克、看着像是周边包工头的男人。
集装箱的隔音效果做得不错,加上外面赵老四败得太快,连声像样的惨叫都没发出来。屋里这几个人显然还没弄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依旧沉浸在悠闲的茶局里。
厚重的铝合金门被推开的闷响,打断了他们的闲聊。
屋里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见我进门,他先是一愣。
他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对有人不敲门就闯进来感到不悦。但当他看清我的脸时,眼神里的不耐烦瞬间凝固了。紧接着,他的目光越过我半敞开的肩膀,透过玻璃窗,隐约瞥见了外面瘫在地上的赵老四,以及那几个贴墙发抖的马仔。
他的脸色在短短两秒钟内,生硬地换了好几次。
从最初的茫然,到看清局势的惊愕,再到一丝被识破的慌乱,最后被他强行用一层江湖老油条的虚伪给盖了过去。
他猛地放下手里的紫砂公道杯,连溅出来的热水烫了手背都没顾上擦。
“哎哟!”他夸张地喊了一声,赶紧从那张宽大的主座上站了起来。
他一边挥手示意那三个有些发懵的包工头赶紧让开,一边绕过根雕茶台,快步迎了上来。
他嘴上喊沉总,话里却还想装糊涂。
“这是吹的哪阵风,把沉总您这尊大真佛给请到我这破仓库来了?”他脸上堆满了那种常年在街面上逢场作戏的僵硬笑容,双手在胸前搓了搓。
“外面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赵老四那帮不长眼的烂仔,喝多了马尿瞎闹腾,手底下没个轻重,不懂事冲撞了您?”他故意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您放心,不用您亲自动手,我待会儿出去就打断他们几条狗腿,给您好好出出这口恶气!”
我冷眼看着他在这里唱独角戏。
这种撇清关系的话术,在道上简直烂俗到了极点。手下人去捞钱,捞到了就上交分红;踢到了铁板,老板就立刻翻脸说是不懂事的临时工干的。许家边缘的这些人,手段粗糙,连推脱的借口都懒得换个新花样。
我没有接他那番虚伪的客套,也没有理会他伸过来想要握手的那只盘着菩提子的右手。
我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来到那张厚重的根雕茶台前。
我坐到他对面,直接点明那几家商户的关系。
“干货批发街的那条辅道,老陈的铺子,还有旁边那两家粮油副食店。”我声音平缓,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辩驳的重量。
“那三家,是跟皇冠夜总会和夜色酒吧签了长线合同的供货商。他们每天晚上拉往厚街的货,填的是我场子里的冷库。”
我微微前倾身子,盯着他。
“你手底下的狗,大白天跑过去拉人家一半的卷闸门,搬个马扎堵在门口不让卸货。张嘴就要五万块钱的道路磨损费。说是你们北区建材市场的规矩。”
我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一丝厉色。
“怎么,许家的盘子不够大,饿着你们了?连我厚街锅里的米,你们也想伸手抓一把?”
听到我直接把事情的底细和许家的名头一起掀在了台面上,那小老板额头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知道,这事不能认。一旦认了,就等于是他代表许家的外围势力,正式向现在如日中天的皇冠夜总会宣战。许志远那只老狐狸绝对不会保他,甚至会第一个跳出来扒了他的皮,拿他去平息外界的舆论。
他干笑了两声,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还想说误会,说自己根本不知道背景。
“沉总,沉大哥!这绝对是个天大的误会!我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啊!”
他指天发誓,急得脸上的肥肉都跟着哆嗦。
“老陈那家铺子有您的背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他那里收什么磨损费啊!这都是赵老四那个王八蛋,平时穷疯了,自己打着我们建材市场的旗号在外面瞎搞。”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继续编着根本经不起推敲的谎话。
“您也知道,我们北区这边人员杂,我平时光是对账、发货就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空去管他们那些烂仔在外面收保护费的事。这事跟我,跟许家,绝对没有半点关系。我这就让他把钱一分不少地退回去,再让他去皇冠给您磕头赔罪!”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满脸的诚恳与惶恐,仿佛他真的是个被手下人蒙骗的老实商人。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副可笑的表演。
这套推辞,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老陈的送货车上喷着大大的“厚街特供”字样,他赵老四就算再不长眼,也不可能认不出那属于谁的场子。这就是一次拙劣的试探,试探我在处理完陆家的事情后,还有没有余力去护住外围的盘子。
我没骂他,只把手放在桌面上。
在这个层级的博弈里,跟他这种外围头目拍桌子、吼脏话,只会跌了我自己的身价。
对付这种自作聪明的管事人,单纯的暴力并不能让他长记性,反而会让他觉得我只是个四肢发达的莽夫。
手掌贴合着木质那粗糙的纹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
随着这极其平缓的一次呼吸,体内那股潜藏在筋骨深处的新生暗劲,瞬间被调动起来。这股力量不再像明劲那样猛烈外放、追求声势,而是变得如同水银泻地般粘稠、浑厚。它顺着我的肩膀、手肘,一路无声地奔涌至掌心。
暗劲沿掌心压下去,整张木桌轻轻一震。
没有抡起胳膊的砸击,也没有那种震耳欲聋的皮肉与木头相撞的闷响。
但整张重达几百斤的根雕木桌,却在这一瞬间,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微响。就像是有一台无形的重型液压机,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挤压着木材内部的结构。
这种震动极度内敛,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穿透力。劲力顺着实木的纤维,直接传导到了桌面上的那一套紫砂茶具里。
桌上茶杯里的水起了波纹,他脸当场就白了。
他面前那个装满热茶的紫砂公道杯里,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忽然剧烈波动起来。水珠在茶杯的边缘疯狂跳跃,发出细碎的“嘶嘶”声,仿佛杯底藏着一股正在翻滚的暗流。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从公道杯的底部传出。那只质地坚硬的紫砂杯,肉眼可见地崩开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痕。微烫的茶水顺着裂缝,缓慢地渗出,在木质桌面上洇出一滩深色的水渍。
那小老板原本还在绞尽脑汁地编织着推脱的谎言。
可当他的视线落到那个水波荡漾、满是裂纹的茶杯上时,他所有的话语都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瞬间切断,死死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也是在莞城地下混了半辈子的老江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当然明白,这轻飘飘、甚至连衣袖都没怎么晃动的一掌,背后究竟代表着怎样恐怖的力量层级。
街头混混打架,靠的是拎着铁棍砸烂家具的声势;但这种含而不露、透物传劲的手段,是传说中那些大商会里的顶尖供奉、是真正的练家子才有的绝活!
这种力量,想要震碎他的心脏,绝对比震碎这个茶杯还要简单。
他死死盯着那个还在渗水的紫砂杯,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冷汗顺着鬓角吧嗒吧嗒地滴在衣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