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舟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不合时宜的探问。这杯温度刚好的淡茶,确实将我心底那股等消息的焦躁压下去了几分。
两天时间转眼过去。
老家那封寄给六叔的信,算算日子应该还在颠簸的邮路上,没有任何回音。厚街的生意依旧红火,底下的伙计们拿了钱,干活透着股死心塌地的劲头。
这种平静一直维持到第三天下午。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我正在翻看明记茶庄的账单。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甚至连门框都跟着震了一下。
王富贵快步走进来,手里那个不锈钢保温杯都没拿。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此刻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连平时梳得整齐的大背头都散了两缕垂在脑门上。
“哥,北区那帮孙子又来恶心人了!”他一进门就走到茶几旁,气急败坏地拉开椅子坐下。
我把手里的账单放下,抬眼看着他。
“许志远又派泥瓦匠来聚居区招工了?”
“要是那几个泥瓦匠倒好办了,大不了再让底下的兄弟们去笑话他们一顿。”王富贵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这次冒出来个搞二手建材的生面孔!”
他喘了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北区边缘有个叫赵老四的小老板,平时包了一片废地,专门做生锈钢管和废旧门窗的翻新买卖。这人根本算不上许氏北区会的核心人员,顶多就是在许家建材市场外围混口饭吃、靠着挂个许家的名头在外面接点边角料的生意。
可就是这么个外围角色,今天下午突然带着七八个黄毛混混,跑到了厚街边缘的干货批发街。
“他们去干嘛?”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去堵门!”王富贵咬着牙说道,“老陈那个果盘和副食的铺子,这几年一直给咱们皇冠供货。今天赵老四带人把老陈铺子的卷闸门给拉了一半,几个人搬着马扎往门口一坐,谁都不让进出。”
“他们张嘴就要五万块钱的保护费。说辞编得连三岁小孩都不信,非说老陈的送货车天天往咱们厚街跑,压坏了他们北区建材市场外面的辅道,要收什么道路磨损费。”
我听到这里,目光渐渐转冷。
手法太粗了。粗糙到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明抢。
许志远是只做事滴水不漏的老狐狸,他会用隐秘的资金线,会用攻心的话术挖墙脚,但他绝不会让手下用这么低劣的流氓手段去堵一个卖干货的小商户。这不仅掉价,还容易惹来巡缉司的麻烦。
这摆明了是赵老四自己眼红。他大概是听到了许家和皇冠不合的风声,又知道厚街最近发了大笔现钱,就以为皇冠是个人傻钱多的肥羊。他想借着许家的牌子,跑来厚街边缘打秋风捞偏门。
“哥,这事不能忍。”王富贵站起身,双手按在办公桌边缘,“老陈平时规规矩矩交水钱,他被堵了门,咱们要是不管,前几天发钱稳住的人心立刻就得散。”
“阿强和吴发已经在楼下后巷点人了。”他眼里透出一股混迹街头的狠厉,“两辆面包车已经打着了火。只要你点个头,我带十五个兄弟过去。今天非把赵老四那个破二手仓库砸个稀巴烂,让他知道厚街的规矩!”
王富贵在街面上混得久,遇到这种踩上门的挑衅,第一反应永远是摇人、比拳头、砸场子。
我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没有被他的情绪带着走。
“让阿强他们把火熄了,把人散了。”我声音平缓,不带一丝火气。
王富贵愣住了,满脸错愕。
“散了?哥,人家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咱们这时候装缩头乌龟?”
“不是装乌龟,是没必要。”我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伸手取下那件黑色的防风夹克。
“赵老四就是个打着许家旗号的狗腿子。许志远想从边角啃咱们,这颗牙确实得拔。”我将夹克套在身上,把拉链拉到胸口。
“但你带两辆面包车、十几号兄弟去砸一个废旧仓库,动静闹得满城风雨。赢了,别人觉得咱们皇冠跌份,对付个收破烂的都要兴师动众;要是惊动了巡缉司,给咱们扣个聚众斗殴的帽子,反而帮许家把水搅浑了。”
王富贵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他只看到了眼前出气,没看到背后的账。
“这事用不着堆兄弟。”我双手插进夹克口袋,往门外走去,“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听到这话,王富贵急了,赶紧几步追上来挡在门前。
“哥,这不行!那赵老四虽然是个外围的,但手里那几个黄毛平时在工地上也是打架的好手。更何况,你前几天硬接陆老那一招,身上的暗伤……”
他盯着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担忧。在他的认知里,伤筋动骨一百天,就算我是带头大哥,也不可能这么快复原。
“让开。”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体内那股新生的暗劲在筋脉中平稳流转。这几天的温养和呼吸吐纳,早就让受损的五脏六腑重新焕发生机。气血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活跃状态。
“伤早就利索了。这几天干坐着等消息,骨头里正觉得发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拨到一边。
“这种外围的小杂碎,正好拿来活动活动筋骨。”
说完,我没有再理会王富贵的阻拦,大步走出办公室。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两区交界的辅道上。
赵老四的二手建材仓库就在这条烂泥路边。几扇生锈的巨大铁皮门敞开着,里面堆满了废旧的钢管、沾着水泥的脚手架和拆下来的破木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劣质电焊的刺鼻味道。
我开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直接停在仓库大门外。
推门下车,踩着满地的沙石走进去。
仓库中央空出了一块平地,摆着一张破旧的方桌。赵老四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横肉和后背那条劣质的过肩龙纹身。他嘴里叼着根烟,正和三个染着黄毛的小弟在打牌。桌角放着几把明晃晃的短砍刀和几根粗重的螺纹钢。
旁边还有四个混混,正靠在钢管堆上抽烟吹牛。
听到脚步声,几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转头看了过来。
赵老四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吐出嘴里的烟头,用脚碾灭。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看着我身上那件普通的防风夹克,并没有认出我是谁。
“买料去隔壁建材城。这儿只走批发,不卖零散。”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走到离方桌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老陈那五万块钱磨损费,不用他交了。我替他送过来。”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得很清楚。
赵老四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他那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露了出来,显得有些狰狞。
旁边那几个黄毛也跟着哄笑起来,纷纷从钢管堆上跳下来,顺手抄起旁边的家伙,慢慢围拢。
“哟,老陈这是长能耐了,知道花钱雇人平事了?”赵老四一脚踹开椅子,站起身,抓起桌角的一根螺纹钢在手里掂了掂。
他歪着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股混人的嚣张。
“兄弟,哪条道上的?跑到这儿来充大头蒜,知道我是跟谁混的吗?我这可是许家的盘子!”
我不打算跟他废话,连名字都懒得报。跟这种不知死活的狗腿子讲规矩,纯粹是浪费口水。
“拿钱?行啊,拿出来我看看。”赵老四见我不吭声,以为我被阵势吓住了,拎着螺纹钢往前跨了一步。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急于表现的黄毛已经按捺不住,抡起手里一把沉甸甸的活口扳手,直接朝我的肩膀砸了下来。
风声呼啸,力道倒是不小,但完全没有章法。
我没有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左脚向侧前方轻轻滑出半步,肩膀顺势一沉。黄毛的扳手贴着我的夹克领口落空。
在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一瞬间,我右手猛地探出,精准地扣住他握着扳手的手腕。
这几天在办公室里演练过无数次的呼吸法瞬间运转,明劲自腰腹勃发,顺着脊背传导至手臂。
我五指猛地一缩,顺势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黄毛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手里的扳手直接掉在地上。我没有停顿,借着拧他手腕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往后一甩。
黄毛那一百多斤的身子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废旧木门堆上,腾起一片灰尘。
这一下干脆利落,整个仓库瞬间安静了一秒。
原本还打算看戏的赵老四,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也是在工地和街头打过烂架的,一眼就看出来我这绝不是普通混混的王八拳,而是带着真功夫的练家子。
“操!点子硬,并肩子上!”
赵老四怒吼一声,双手握紧那根粗重的螺纹钢,带着另外几个混混从三个方向朝我扑了过来。
两根钢管一左一右带着风声扫向我的腰侧。
我深吸一口气,气血在瞬间奔涌。不退反进。
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探出,手背贴上那两根挥舞过来的钢管。没有硬接,而是利用骨架的结构顺势一挑、一卸。两股巨大的力道在明劲的引导下瞬间改变了方向,两根钢管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震得那两个混混虎口开裂,惨叫着连退数步。
就在这时,赵老四的攻击到了。
这小子有点底子,趁着我化解两侧攻击的空档,手里的螺纹钢带着一股狠劲,直奔我的面门砸下。
这一击又快又沉,已经避无可避。
我抬起右臂,小臂上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如铁。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仓库里回荡。赵老四本以为这一下能砸断我的胳膊,但他手里的螺纹钢却像砸在了一块实心橡胶上。强大的反震力顺着铁管传回去,震得他双臂发麻,手里的家伙险些脱手。
他惊骇地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抽身后退。
我的右手已经顺着螺纹钢的管身滑了上去,快如闪电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与此同时,我左脚往前踏实,左手成掌,轻飘飘地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看着不显山露水的一按,体内潜藏的那股暗劲却在接触的一瞬间轰然爆发。
没有明劲那种震耳欲聋的气爆声,只有一股凝练到极致的穿透力,顺着掌心直接透骨入肺。
赵老四原本壮实的身躯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大锤砸中。
他双眼猛地凸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声凄厉的惨嚎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夹杂着血丝的唾沫被他咳在满是沙石的地面上。
那几个被卸了力道的混混,看到自己平时耀武扬威的老大连一招都没走过就跪在地上咳血,吓得连手里的家伙都扔了,贴着墙根瑟瑟发抖。
仓库里只剩下赵老四痛苦的喘息声。
我收回手,将那根掉在地上的螺纹钢用脚尖挑开。
走到赵老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我抬起右脚,鞋底踩在他那粗壮的肩膀上。没有过度用力,只是将他挣扎着想抬起的身体重新死死压回地面。
“许家想从边角啃,那我就顺手掰掉这颗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