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往老家的那封信还在邮路上,不知何时能有回音。北区许家和西区谢家的暗流也没有再在明面上掀起波澜。
皇冠夜总会的盘子稳了,连带着我在莞城的生活也总算有了点踏实落地的机会。
前阵子我托人在厚街边缘稍微清静点的高档小区里,盘下了一套新房子。原本是打算用来当个备用的落脚点。狡兔还有三窟,在这条随时会见血的道上混,不能总睡在夜总会三楼的休息室里。万一哪天场子被人围了,连个撤退和喘息的地方都没有。
房子是现房,精装修,只是里面空空荡荡的,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其他东西倒是不急,但床总得先买。没有床,这新房子就只是个空壳,住不了人。
下午正好场子里没事,阿强和吴发在下面盯着。我换了身便装,准备去一趟市里的家具城。
刚走到一楼大厅,顾晚舟叫住了我。
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针织衫,配着修身的深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平底小白鞋。长发依旧随意地挽在脑后,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在这充斥着烟酒味和脂粉味的夜总会大厅里,显得格外出挑干净。
听说我要去买床,她想都没想,直接说要陪我一起去。
我没拒绝。这种添置家当的细碎活儿,如果让阿强或者王富贵跟着去,他们只会瞪着眼睛瞎看,最后挑回来的肯定是一堆傻大黑粗、闪着金光的暴发户款式。
出了门,我开车,她坐在副驾驶。
车子驶出厚街,汇入市区的车流。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她白皙的侧脸上,能看到一层细细的绒毛。她平时在皇冠夜总会里,总是一副安静清醒的旁观者姿态,不争不抢,也不多问。但今天去买家具,她眼底却透着一股难得的兴致。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莞城最大的环球家具城地下车库。
乘电梯上了三楼的睡眠专区。这里全是一排排装修精致的门店,各种款式的床铺和床垫在柔和的射灯下,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本来打算随便找家看着顺眼的门店,挑一张最贵的实木床,配个厚实点的床垫,直接刷卡走人。在我的观念里,买东西就是一分钱一分货,只要钱花到了位,东西就不会差。
但我低估了顾晚舟对这件事的上心程度。
刚走进第一家店,她就把手里的包递给我,自己直接上阵了。
“先生太太,看床吗?我们这边是意式极简风格,这款是今年的新款真皮软床,靠背是进口头层牛皮的,里面填充了高密度海绵,躺靠非常舒服……”
穿着制服的女店员热情地迎上来,嘴里的话一套接着一套,试图用那些听起来很高大上的名词来砸晕我们。
我刚想问问价格,顾晚舟已经走到那张大床前,直接伸手按在了真皮靠背上,用力往下压了压。
“皮子摸着是不错。”她指尖在皮面上滑了一下,头也没抬,“但你这排骨架不行。间距太宽了,放软床垫时间久了肯定容易塌陷。而且你们这床腿是内收的,扫地机器人进不去,底下的死角太容易藏灰。”
女店员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她尴尬地笑了笑,赶紧试图转移话题,把我们往另一款布艺床那边引。
顾晚舟根本没听她推销。她绕着那张床转了一圈,摇了摇头,直接拉着我的胳膊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女人买东西时的可怕战斗力。
她带着我在三楼的门店里一家一家地逛,一家一家地试。挑得简直比王富贵跟我汇报月底总账时还要认真十倍。
进了一家卖实木床的店,销售刚吹嘘完这床是进口白蜡木,坚固耐用。顾晚舟直接蹲下身子,用手指关节重重敲了敲床侧的挡板。
“声音偏脆,没那种沉闷感。这是橡胶木贴的白蜡木木皮吧?主材和辅材的标签都没在显眼处标清楚,蒙谁呢?”
销售被当面拆穿底细,脸涨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到了另一家专门卖床垫的品牌大店,工序那就更复杂了。
顾晚舟不仅看外观面料,还要问清楚里面的结构分层。
“这个太硬了,睡着硌骨头。”她毫不客气地在几张展示床垫上挨个坐下去,用手掌反复按压测试回弹力度。
“这张也不行,边缘没有做加固支撑。人稍微往边上躺一点,就有往下溜坡的感觉。”
“你们这款弹簧是整网的还是独立袋装的?整网的抗干扰性太差,一个人翻个身,整张床都在跟着晃。这怎么睡得踏实?”
她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那些平时靠着忽悠顾客拿提成的销售员,在顾晚舟面前就像是被老师抽查作业的小学生,一个个结结巴巴,满头大汗。
我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她的单肩包,完全插不上嘴,只能任由她在这个大卖场里大杀四方。
逛到后来,我索性在一家门店的休息区找了个单人沙发坐了下来。
店员殷勤地给我倒了杯温水。我端着一次性纸杯,看着不远处正在一张大床上翻看面料材质拉链的顾晚舟。
她今天没穿风衣,针织衫勾勒出纤细却不柔弱的背影。她弯腰检查床架的五金件,又直起身子和店员就着乳胶厚度据理力争。
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在厚街,我是能定生死的看场大哥。阿强和吴发他们见了我连大气都不敢喘,赵老四那种滚刀肉被我一招就能彻底废掉,北区的建材老板看到我拍碎的紫砂茶杯直接吓破了胆。
但在买床这件事上,我却像个彻底的门外汉兼跟班,连发言权都被无情剥夺了。
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坏。
在江湖里厮杀久了,每天睁开眼就是算计、地盘、旧账和那些致命的古武传承。神经时刻都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现在坐在这明亮的家具城里,听着顾晚舟因为几百块钱的差价和床垫的软硬度跟人讨价还价,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气。
体内的那股暗劲在筋脉中平缓地流转,不再是为了随时准备应付偷袭,而是完全沉浸在这种难得的放松与安宁里。
“你还坐着干嘛?过来躺下试试这铺。”
顾晚舟站在不远处,冲我招了招手。
我放下纸杯,走过去。
那是一张看着就很敦实的大床。床架是北美黑胡桃木的,线条硬朗简洁,没有多余的软包和花纹。上面铺着一张厚度适中的高级床垫,表层是透气的针织面料,看着就很舒服。
“这张我仔细查过了,排骨架是加密加粗的实木条,承重绝对没问题。床垫是独立袋装弹簧加三厘米天然乳胶,软硬适中。”顾晚舟拍了拍床垫边缘,眼神里透着满意,“你上去躺一下,看看脊椎能不能完全贴合。”
我依言脱了鞋,躺了上去。
确实不错。没有那种软到陷进去的塌陷感,反而有一种很好的支撑力。腰部和颈部都被稳稳托住,整个人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端着。
“翻个身试试。”她在旁边认真地指挥。
我往旁边翻了个身。床垫没有任何异响,弹簧也没有那种廉价的摩擦声,旁边的位置更是没有跟着起伏。
“还行。”我坐起身,穿上鞋。
“什么叫还行?是很不错。”顾晚舟对我的敷衍评价有些不满,转头看向那个战战兢兢的销售主管,准备进入最后的拉锯战。
接下来的砍价环节,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从标价的六折,硬生生被顾晚舟掰扯到了四折,顺带还让满脸肉疼的店长额外送了两个高档记忆枕和一套全棉的四件套。
销售主管开单签字的时候,手都在哆嗦,看顾晚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来砸场子的狠毒同行。
付了尾款,填好新房子的送货地址和联系电话,确认明天下午会有师傅上门包安装后,这趟买床的差事总算是彻底落了地。
走出家具城大门,外面已经是傍晚时分。
夕阳把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市区的晚高峰开始了,宽阔的马路上车水马龙,鸣笛声不绝于耳。
我按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车灯闪烁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回响。
走到车旁,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着正准备上车的顾晚舟。
“买张床而已。”我单手撑着车门框,看着她因为刚才激烈砍价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你怎么比我还上心?挑得比跟人谈几百万的生意还认真。”
顾晚舟停下上车的动作,站在车门前。
她转过头,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褪去了平时那种清醒的疏离,多了一丝属于普通女人的鲜活与娇嗔。
“你人一天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床上,这种东西怎么能随便对付?”
她伸手理了一下被晚风吹乱的鬓角长发,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你在外面跟人动手,打的都是不要命的硬仗。前阵子你受了暗伤,骨头缝里都有亏损。要是连个睡觉的地方都硌腰,气血怎么可能养得回来?”
她看着我的眼睛。
“床要是不好,你第二天连站桩都站不稳,拿什么去跟别人拼命?”
这话说得很实在,没有半点花里胡哨的修饰,也没有提及外面的江湖恩怨。
她不懂古武秘档,也不懂暗劲和明劲的层级区别。但她知道我在做危险的事,知道我需要一个能真正放松下来、修复身体的后方。
我听着觉得好笑,但心底那股被熨帖过的热流却很清晰。
在厚街,我是撑起大局的沉哥,所有人都指望着我拿主意、抗雷。但在她眼里,我似乎只是个需要好好睡觉、好好养伤的普通男人。
“行。”我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弧度,“都由着你安排。”
顾晚舟没再接话,低头坐进了副驾驶。
我伸手推上车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