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家具城的送货货车准时停在小区的地下车库。
这套新房买在厚街边缘的一个高档小区,主打的就是安保严密、绿化好。和厚街那条永远充斥着油烟味、霓虹闪烁和重金属音乐的街道相比,这里就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隔音玻璃罩住了一样,安静得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能听见。
房子在十二楼,推开窗能越过低矮的自建房区,直接看到远处莞城市区的车水马龙。屋子是开发商交房时的统一精装修,墙面白净,深色的木地板打着蜡。只是因为长时间空置,说话时带着明显的空旷回音。
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安装师傅,推着平板车,把几个沉重的大纸箱搬进主卧。纸箱里装的就是昨天在家具城里,顾晚舟费了大半天心思砍价买下来的那张黑胡桃木大床和独立袋装弹簧床垫。
顾晚舟比我还早到了十几分钟。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着白T恤,脚上依然是那双平底小白鞋。长发用一个鲨鱼夹利索地盘在脑后。她一进门,就反客为主,直接接管了主卧的现场指挥权。
我这个真正的房主,反而成了最闲的人。
师傅刚把木板从厚实的硬纸皮里拆出来准备组装,顾晚舟就站在主卧中央,拿着一把卷尺开始量尺寸。
“师傅,床头不能靠着那面墙。”她指了指靠近房门的那侧,眉头微皱,“这屋子的格局,门一开风直接往里灌。床头冲着门,人睡着容易头疼,也缺乏安全感。”
一个年长点的师傅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另一边问道:“那靠窗边?这边宽敞,装起来也方便。”
“不行,靠窗太近,下午西晒的阳光直着打在枕头上,那采光方向不对。”顾晚舟摇了摇头,走到房间正北面那堵实墙前,用脚尖点了点地砖的接缝处,语气很坚决。
“就靠这面墙,居中放。两边留出四十公分的过道,正好能放下床头柜。床尾对着那边的飘窗,早上的光能斜着进来,到了下午又不会觉得刺眼。风水和采光都顾上了,住着才通透。”
两个师傅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平时送货只管装完走人,哪见过对采光和风水这么讲究的顾客。虽然觉得搬来搬去有些麻烦,但也只能按照她的要求,把沉重的床头主板抬过去比划位置。
电钻的嗡嗡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激荡。螺丝咬合木材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顾晚舟没在一旁歇着,她仔细盯着师傅拧每一个螺丝,甚至蹲下身检查排骨架有没有放平、床腿有没有悬空。
不到半个小时,那张线条硬朗、没有任何多余花哨装饰的大床就组装好了。师傅们又合力把那张厚实的床垫拆了塑料膜,稳稳地放了上去。
签了收货单,送走两位师傅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张大床占据了主卧的核心位置,原本空荡荡的房间,因为有了这个庞然大物,瞬间填满了那种只属于生活空间的安稳感。
顾晚舟没闲着。她从自己带来的大纸袋里,拿出一套纯棉的四件套。看面料上的折痕,显然是洗过并且烘干之后才拿过来的。
她走过去,把床单抖开,盖在床垫上。然后弯下腰,沿着床垫的边缘,一点点把床单的边角塞进实木边框的缝隙里,双手用力向两侧拉扯,拽得平平整整,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留下。
随着她的动作,屋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皂香混杂在一起。
我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主卧的门框边,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透过飘窗打在她的侧脸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这种画面,在充斥着血腥味、算计和烟酒气的莞城地下江湖里,显得奢侈又很不真实。
前几天我还在两区交界的废旧仓库里,用暗劲震碎紫砂杯,逼退了许家的外围势力。那些打打杀杀的戾气,此刻在这间充斥着棉布香味的卧室里,被化解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她弯腰整理枕头的动作,嘴上随口逗了一句。
“这房子我买下来之后,总觉得像个冷冰冰的样板间,除了能遮风挡雨,没有任何人气。”我站直身子,往房间里走了一步,“今天你这忙里忙外的一通收拾,反倒把这空壳子给填满了。”
她把两个高档记忆枕套上深灰色的枕套,整齐地并排放在床头,没回头。
“买东西得用,不用就是摆设。床都装好了,总不能让你晚上睡光板床垫。”
我走到床边,看着铺得比高档星级酒店还要平整的床面。
“既然这床是你亲自挑的,摆放的采光方向是你定的,连床单都是你拿来的。”我看着她的侧脸,“你对这地方这么熟,不如干脆住进来算了。”
我指了指外面宽敞的客厅和其他几个一直空着的房间。
“反正这套房子面积够大,空房间多得是。随你挑一间,想怎么布置由着你。总比挤在厚街那种闹腾的地方强。”
顾晚舟正在把被芯往被套里塞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没有立刻接话。只过了两秒钟,她双手抓住被套的两角,用力抖了两下,让里面的被芯彻底平铺开来。
“免了。”
她手上动作没停,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
“我有自己的地方。这套房子是你为了避风头、留后路买的私人落脚点。我一个在夜场里讨生活的女人掺和进来,这地方就变味了。到时候厚街那些嘴碎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
她拒绝得很干脆,没有那种欲拒还迎的忸怩,也没有试图借着这个台阶往上爬的野心。
我看着她把被角一点点掖平,也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觉得下不来台。
“你那地方在夜色酒吧楼上。”我拉过一张刚拆封的实木椅子坐下,看着她。
“厚街的夜场,晚上不到凌晨三四点根本安静不下来。楼下的重低音音响一开,你那屋里的水杯都得跟着震。你一个睡眠本来就浅的人,成天待在那边怎么休息得好?”
我敲了敲椅子的实木扶手。
“而且,这里虽然在厚街边缘,但真要走过去,从夜色酒吧到这小区,走路至少得二十分钟。每天晚上这么来回折腾,不嫌累?”
顾晚舟转过身,用手背捋了一下额头前微微散落的碎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她独有的清醒与执拗。
“二十分钟就二十分钟,当散步了。”
她走到床尾,用手掌把最后一丝因为走动而带起的床单褶皱抹平。
“夜总会里乌烟瘴气,待久了人容易犯迷糊。每天走那二十分钟,厚街的夜风吹一吹,正好能让人清醒清醒。”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那种女人特有的独立和防备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总是能在这种时候,划出一条清晰的线。她可以在家具城里帮我跟销售为了几百块钱的差价据理力争,可以细心地帮我选对脊椎有好处的床垫,甚至会亲自洗好床单带过来帮我铺好。
但她绝对不会轻易越过那条线,把自己的生活彻底绑定在另一个人的地盘上。她懂得保持距离,懂得在龙蛇混杂的地界里保全自己。
嘴硬归嘴硬。
可我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整理床铺的背影。
她把床尾的被子折出一个整齐的折角,又把床头柜上我不小心碰歪的一盏金属台灯重新摆正。最后,她甚至退后了两步,仔细打量了一下整张床的视觉效果,确认没有任何不妥和遗漏之后,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那个摆弄床单、捋平褶皱的手势,认真得近乎虔诚。
那是真的把这当成一个让人安睡的窝在打理,每一处细节里都藏着无法用言语掩饰的用心。
她没答应住进来,但这间新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其实都已经烙上了她留下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