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那个空了一半的玻璃酒杯,手腕平稳地下压。杯底磕在大圆桌的玻璃转盘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这声音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这声脆响,集中到了我放在桌面的右手旁。
我没去接许志远刚才那套云山雾罩的场面话。在江湖里,别人给你递梯子,你可以下;但别人要是递个软钉子让你踩,你退一步,以后就得步步退。
我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桌面上那些残羹冷炙,直视着他那张写满和气的脸。
“许老板。”我开口了,声音平缓,不带一丝火气,“刚才那杯酒里的心意,我收了。赵老四在建材市场外围惹的乱子,既然今天有覃门九叔在这儿做个见证,那这事就算是彻底翻篇。这杯酒喝完,谁也不再拿这件事做文章。”
许志远脸上的鱼尾纹挤在一起,嘴角依然挂着那副弥勒佛般的笑容。他刚准备点头应承两句,把这种和气的氛围彻底坐实,但我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不过。”
我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搭在红木桌沿上。
“和气这种东西,得是两家人一起护着才能长久。光靠我一个人端着酒杯,是护不住的。规矩就是规矩,越了线,酒就变味了。”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旁边那几个商会代表连呼吸都放慢了节奏,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我盯着许志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话挑明,给了他一句最直白的明话。
“以后要是北区底下还有人,跑去我们厚街后院的聚居区里玩小动作。不管是到处散烟、画大饼,还是搞什么见不得光的人手招募。只要过了界,我不管他是外围收破烂的,还是打着许家牌子的正规中介,我都只能当没主人的野狗处理了。”
我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到时候人废了,腿断了,直接扔回北区。许老板可千万别怪我不给面子,说我伤了咱们两家人的和气。”
这句话一出,整个“富贵春”包厢里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显得刺耳。
许志远站在我面前半步远的地方,手里还端着那个空掉的玻璃酒杯。他脸上那层温和的长者笑容依然挂着,连弧度都没有变。
但是,他准备将空杯子收回去的右手,却在半空中生硬地顿了一下。
大拇指的指腹在玻璃杯沿上不自然地摩擦了半寸。就这零点几秒的停滞,把他内心的真实情绪暴露无遗。
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精,立刻明白了我这话里的分量。
他本以为赵老四去干货辅道收保护费的事,已经试探出了厚街的反应底线。他以为我只是在防着明面上的堵门抢食。他绝对没有想到,我连他派去聚居区里挖墙脚、散播谣言那些最底层的隐秘渗透,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我这是在当众划界线。
聚居区、厚街街面、干货铺辅道。这三片地方,被我在这张饭桌上,当着覃门九叔的面,硬生生地圈成了北区许家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区。
他要是再敢伸手,我就敢直接剁了他的爪子,而且占尽了江湖道义。因为丑话我已经当面说在了前头。
九叔坐在主位上,双手按着那根沉香木拐杖。
老头子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我和许志远之间扫了一圈,适时地咳嗽了一声。
“好了。”九叔站起身,拐杖在水磨石地板上重重地敲了两下,“酒也喝透了,话也说清了。丑话说在前头,总比事后翻脸要强。规矩定明了,以后大伙照章办事,莞城的地界自然平平安安。”
这就算是给今天的局定了性。厚街的界线划完了,覃门也认了。
“今天这局,就到这吧。”
随着九叔这句话落下,包厢里那种令人窒息的高压氛围才算是散去了大半。周围那些商会代表如释重负,纷纷站起身来,虚伪地寒暄告辞。
许志远脸上的那丝僵硬转瞬即逝。他把空酒杯放在桌上,笑着朝九叔拱了拱手。
“九叔费心了。沉老板,回见。”
他没再多留,转过身,从跟班手里接过那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夹在腋下,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头也不回地出了包厢。
这顿饭局散了。
厚街和北区,算是又结结实实地过了一招。
走出鼎和楼的大门,外面的夜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我和王富贵径直走向停在车位上的那辆黑色轿车。
王富贵抢先一步拉开驾驶座的门钻了进去,等我在副驾驶坐稳,他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入主干道。
车刚开出鼎和楼的停车场不到两百米,王富贵就再也憋不住了。
他一把扯松了脖子上那条勒了一晚上的领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接着便乐不可支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哥,你刚才在桌上那话说得太解气了!”
王富贵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全是兴奋。
“你是没仔细看许志远那老小子的脸色。他平时装得跟个弥勒佛似的,不管谁说话都笑呵呵的。结果你刚才把聚居区的事往台面上一抖,那老头脸都僵了!端着酒杯的手都哆嗦了一下。他估计打死也想不到,咱们连他派人在烂泥巷子里挖墙脚的事都摸得底儿掉。”
他拿出一根烟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烟雾。
“这回咱们算是彻底把北区的路给堵死了。有九叔做见证,他以后要是再敢派那些泥瓦匠来厚街晃荡,咱们名正言顺地把人打残了扔回去,他也只能干瞪眼。这老狐狸,今天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看着王富贵那副以为大获全胜的得意模样,我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没有跟着他一起笑。
车窗外,莞城市区的霓虹灯光飞速向后倒退,在玻璃上拉出一条条流光溢彩的线条。
“富贵,你觉得许志远这种人,会怕一句放在台面上的狠话?”我转过头,看着他。
王富贵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
“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界线也划清了。他还能怎么着?他要脸面,总不能明着撕毁覃门的公证吧?”
“脸面值几个钱。”我冷笑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漆黑的路面。
“他在包厢里手顿了一下,脸僵住了。不是因为他怕了我刚才放出的警告,也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理亏。”
我敲了敲车窗边缘。
“他是在盘算。他在盘算咱们到底知道了多少,盘算他在厚街底下布的那些暗线,到底有多少被咱们挖了出来。”
许志远这种靠着蚕食和渗透起家的老油条,做事情只看利益。江湖规矩和九叔的见证,对他来说只是用来约束别人的框架。只要有足够的油水,只要能抽干厚街的底火,他随时可以换个名头,继续在暗地里搞动作。
“他今天能把那口气咽下去,是因为他还没摸清咱们情报网的底细。他以为他在暗,咱们在明,结果发现咱们连他最底层的眼线都拔了。”
我看着王富贵,语气变得冷厉。
“他这种人,不会怕一句狠话,也不会因为咱们划了界线就收手。他只会记住代价。”
王富贵咽了一口唾沫,手里的烟灰掉在了裤腿上。他赶紧用手拍掉。
“代价?”
“对。”我点了点头,把底牌给他亮了亮。
“黎晓诗在聚居区铺开的那张单线情报网,只是防守。防守是让他知道咱们眼睛亮。真正能让他觉得疼的,是老金头钱庄里提现的那条线。”
我提起之前让他查的暗账。
“那个叫陈皮的小子,每天下午还在老金头那里拿着假身份证提现金。那家挂靠在西区货运站旁边的‘兴隆商贸’空壳公司,就是许家用来输血的管子。这本账,咱们锁在保险柜里一直没动。”
“今天饭局上的界线是划给明面上的人看的。但背地里,只要那条资金线不断,许志远随时可以花钱雇别的人、用别的借口来厚街捣乱。”
王富贵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
“我懂了!哥,你是说,光警告没用。等哪天他再敢越界,咱们就直接把陈皮绑了,把那本暗账连同兴隆商贸的底子一起掀出来。让他不仅丢人,还得在巡缉司和整个莞城道上面前大出血!这才是能让他长记性的代价!”
“这就对了。”
我靠回椅背上。对付老狐狸,就得比他藏得更深,手段比他更狠。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载空调发出轻微的风声。
半个多小时后,黑色轿车驶入了厚街的范围。街道两旁那些熟悉的大排档、闪烁着红蓝光晕的霓虹灯牌,以及夹杂着劣质香精和油烟味的空气,重新包围了我们。
大排档的塑料棚底下,一群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划拳喝酒;几个打扮妖艳的女孩站在发廊门口抽着烟。
厚街依旧是那个喧闹、混乱、却又充满生机的无主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