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远站在包厢门口。他没有去推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而是把夹在腋下的黑色真皮公文包递给身后的跟班。他挥了下手,让跟班先退出去在走廊等着。
接着,他转过身。
脸上那副弥勒佛般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深沉的温和。他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重新走回大圆桌旁。
包厢里原本已经站起身准备散场的几个商会代表,一看这架势,动作全僵住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又慢慢地退回原位,老老实实地坐了下去。
许志远走到桌边,伸手拿过那个装满高度白酒的玻璃分酒器。
他没喊服务员帮忙,自己动手,往面前那只空杯子里倒酒。透明的酒液砸在杯底,激起一圈细密的酒花。倒满后,他放下分酒器,端起酒杯,绕过半张桌子,径直走到我面前。
酒过两轮,这是回马枪。
他停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捧着酒杯,身段放得很低。
“沉老板。”许志远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推心置腹的诚恳,“刚才在桌上,是我这老头子几口黄汤下肚,话说得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他主动提起了刚才的交锋,顺势把话头往下递。
“赵老四那帮人,确实没规矩。底下人办事不妥,跑到厚街外围瞎闹腾,惊扰了你那边的供货商,坏了咱们两区做生意的交情。”许志远把杯子往前送了送,眼神盯着我的脸,“我在这儿,特意给你赔个不是。这杯酒,算我给你压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在道上混,最难的就是低头认错。许氏北区会好歹是莞城排得上号的财团势力,他身为掌盘人,当着覃门九叔和这么多商会代表的面,主动端杯认错,把赵老四堵门的行径定性为“底下人办事不妥”。
这叫弃车保帅,也给足了厚街面子。一般人听到这话,再大的火气也得顺着台阶往下走。
我没接话,依然靠在椅背上。
许志远见我没动静,脸上不见半点尴尬。他顺着刚才的话头,话锋一转,抛出了他今天这杯酒的真正目的。
“咱们两区挨着,山不转水转。”他笑了笑,眼角的鱼尾纹重新挤在了一起,“以后许家的生意要在厚街周边走动,少不了要仰仗沉老板。还得靠你多照顾。”
这只老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我收回靠在椅背上的后背,挺直腰板。
右手端起那半杯白酒,手腕平移,将杯子悬在半空。杯口与他的杯口平齐,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抬高。
“许老板言重了。”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温和的脸,声音平缓,不带半点起伏,“既然是做生意,大家按规矩来就行。互相照顾。”
两只玻璃杯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我仰起脖子,将杯里的半杯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进胃里,带起一团火热。
我放下空杯子,目光冷淡。
许志远同样把杯里的酒喝干,倒转杯口示意了一下,笑眯眯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说的话很客气,我回的话也很平。两边都没有带脏字,也没有再提砸碎茶杯和打断腿的狠话。表面上看,这杯酒喝下去,两家的恩怨就算在覃门的见证下翻篇了。
但他嘴里讲的是和气,实际却是在探我的底线。
他是在试探我肯不肯就这么把事情揭过去。
他用一句“底下人办事不妥”,就把许家在这件事里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他觉得我年轻气盛,只要给足了面子,我就会放松警惕。更要命的是那句“以后许家在厚街还得靠我多照顾”。
这根本不是一句客套话。这是一张通行证。
他借着今天这个局,借着这杯和解酒,光明正大地给许家以后在厚街的动作铺路。如果我刚才顺着他的话满口答应下来,那以后那个叫陈皮的小子继续在老金头的钱庄里提现金,许家继续在聚居区里安插眼线,我就不能再像处理赵老四那样直接下黑手。因为我已经喝了这杯“互相照顾”的酒,再动手,就是我不讲规矩,是我在破坏和气。
他压根就没打算放弃蚕食厚街的计划。这杯酒,买的是暂时的太平,图的是长远的渗透。
我端杯回敬,说那句“互相照顾”,同样是讲给他听的。
我手里捏着钱庄那条暗账,黎晓诗的情报网已经把聚居区全覆盖。我知道他没死心,他也不确定我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底牌。我这杯酒喝下去,接了他的招,是告诉他:厚街的规矩我懂,但我没瞎。你想怎么照顾,我陪你慢慢玩。
这种把杀机裹在笑脸底下的博弈,比拎着铁棍当街火拼要耗费心力得多。
包厢里安静得出奇。
坐在主位上的覃门九叔,原本已经拿起了放在旁边的沉香木拐杖。
就在许志远端着酒杯走向我的时候,这老头停下了动作。他双手交叠,稳稳地按在拐杖的杖首上。
九叔没有出声打断许志远的回马枪,也没有帮腔说和。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那双历经岁月沧桑、浑浊却藏着精光的眼睛,在我和许志远之间扫了一回。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眼。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圆桌。那是老一派化劲巅峰人物常年坐镇江湖养出来的气场。他这一眼,既是在警告许志远演戏别演过了头,也是在提醒我见好就收,别在覃门设的局上拂了面子。
这老头才是今晚这间屋子里看局看得最清楚的人。
随着九叔这一眼扫过,桌上其他人的反应就显得市侩多了。
那些周边街道的管事人和商会代表,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他们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连看都不往我们这边看一眼。
有的人低头研究着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骨碟;有的人端着茶杯,假装在吹水面上的浮茶叶;还有的人伸手去夹转盘上的剩菜。
但所有人夹菜的筷子、端杯的手,都明显放慢了节奏。
动作变得极其迟缓、僵硬。筷子碰到瓷盘底部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到了最小。
他们不敢出声,怕卷入皇冠和北区的这场神仙打架里。但他们的耳朵全竖得老高,生怕漏掉我和许志远对话里的任何一个字眼。
坐在我右后侧的王富贵,刚才正准备站起来拿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此刻,他保持着半蹲半起的姿势僵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肌肉紧绷,大气都不敢喘。他跟了我这么久,当然听得懂许志远话里藏着的软钉子。
整个包厢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沉闷得让人觉得呼吸困难。

